但陈建国认出了车牌尾号167。
刘振国的公务车。
八个月前,三月的一个雨夜。
雅园私房菜最里面的包厢,门关得很紧。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两个酒杯。
刘振国靠在椅背上,领带松开了些。他已经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
王雅娟坐在他对面,没有穿旗袍,而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她的头披散下来,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给他斟酒,动作熟练自然,“不用回家?”
“苏梅去外地培训了,三天。”刘振国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儿子住校,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多冷清。”王雅娟轻笑,“不过你们男人啊,不都喜欢自由吗?”
“自由?”刘振国摇摇头,“雅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在单位演一个好领导,在家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演了二十年,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疲惫。王雅娟静静听着,眼神温柔。
“在我这儿,你不用演。”她说。
刘振国抬起头看她。包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那些细小的皱纹也变得柔和。她已经四十二岁了,但眼里的光还像少女一样清澈——或者说,她懂得如何让男人觉得她眼里有光。
“有时候我在想,”刘振国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早点?”王雅娟没有抽回手,“多早?”
“在我还没结婚的时候。”
王雅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那时候我还在服装厂打工呢,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八百块。你一个大学生,能看上我?”
“为什么看不上?”刘振国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你比很多大学生都有智慧。”
这不是假话。王雅娟确实聪明——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炼出来的、洞察人心的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露出脆弱的眼神。
就像此刻,她微微低头,睫毛垂下,轻声说“老刘,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哪天突然就不来了。”她抬起眼,眼眶有点红,“怕你觉得我不过是个开饭店的,配不上你。”
“别胡说。”刘振国握住她的手,“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雅娟打断他,“你是局长,有头有脸。我算什么?一个病鬼的老婆,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女人。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开始的。”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每一笔都挠在他心上。
刘振国忽然站起身,绕到她这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气息——一种奇怪但真实的、属于她的气息。
“雅娟,”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哑,“我不在乎那些。”
“你不在乎,别人在乎。”王雅娟转过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你那些同事,那些领导,他们会怎么看你?还有你妻子……”
“别提她。”刘振国皱眉。
“为什么不提?”王雅娟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耳畔,“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呢?我只能躲在这个小包厢里,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偷偷见一面。”
她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正好滴在刘振国的手背上。
滚烫的。
刘振国的心像是被那滴眼泪烫了一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搂进怀里。王雅娟没有抗拒,顺从地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轻轻颤抖。
“别哭了。”他低声说,“我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王雅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还能离婚娶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把刘振国从温存中浇醒。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离婚?他从来没想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四十五岁,副局长,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期。离婚意味着生活作风问题,意味着政审过不了关,意味着二十年的奋斗可能毁于一旦。
王雅娟看出了他的犹豫。她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理解的笑容“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