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阁主?阁主您在吗?”
锦儿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担忧,从楼下隐约传来,打破了这片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苏青衣猛然惊醒,从浩瀚深邃的武学世界中抽离出来。
她这才现,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低头的姿势,有些僵硬酸,眼睛也因为专注阅读而微微干涩。
她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在。”她应了一声,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兴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将册子仔细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那淡青色的封面隔着衣物,贴在心口的位置,传来一种微凉沉实的触感,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走下楼梯,回到光线稍亮的一楼。
锦儿正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张望,见她下来,脸上担忧之色稍减,却又被她周身那沉浸在某种玄奥思绪中的气息,以及衣袍上明显的灰尘弄得一愣。
“阁主,您……您在这灰尘堆里待了一上午?”锦儿忍不住道,连忙上前,想帮她拍打灰尘。
“无妨。”苏青衣摆摆手,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心神仍有一部分留在那本册子里,“可是午膳备好了?”
“是,早已备好了。奴婢见您久不下来,这才上来寻您。”锦儿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苏青衣的怀中,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了一点,但她不敢多问,“夜姑娘也醒了,正等着您一起用膳呢。”
苏青衣点了点头,随着锦儿走出藏书阁,重新锁好门。
外面,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比清晨时稀薄了一些,透出后方一片惨淡的、白茫茫的天光,并无多少暖意,但至少不再那么压抑得令人窒息。
庭院里的积雪开始微微融化,檐角偶尔滴下水珠,落在石阶上,出“嗒、嗒”的轻响,清脆而寂寞。
回到暖阁,夜红鱼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紫衣,穿了一身听雨阁备下的、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紫色半臂。
长并未精心梳理,只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桃花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灵动。
“苏阁主可真是勤勉,一大早就钻到那满是陈灰的老房子里,莫不是现了什么前朝孤本、武林秘典?”夜红鱼见她进来,唇角一勾,笑意盈盈地打趣道,语气轻松,仿佛前几日重伤垂死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苏青衣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锦儿递来的湿帕净手,闻言,眼帘微垂,淡淡道“不过是些旧日杂记,翻翻罢了。倒是夜楼主,重伤初愈,精神倒好。”
“嗐,我这点伤,算什么。”夜红鱼摆摆手,浑不在意,“我们千金楼的姑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恢复得快。”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青衣的脸,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倒是苏阁主,脸色似乎比我还差些,眼底还有青影,昨晚……没睡好?”
苏青衣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梦魇的残影,怀中的册子,以及那心法带来的、混杂着亢奋与隐约不安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交织涌动。
她抬起眼,迎上夜红鱼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劳夜楼主挂心,只是寻常梦魇,无碍。”
锦儿布好了菜,四菜一汤,皆是清淡滋补的时令菜色,热气袅袅。
两人不再多言,安静用膳。
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夜红鱼吃得不多,但动作优雅,时不时抬眼看看苏青衣,又看看窗外那惨淡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青衣则有些心不在焉,口中的食物滋味模糊,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怀中那本册子,飘向那些奇诡精妙的行气路线,飘向“玉壶冰心,天塌不惊”那清凉而充满力量的幻象。
膳毕,锦儿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夜红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她放下茶盏,看向苏青衣,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些认真的神色。
“苏阁主,叨扰数日,承蒙收留疗伤,红鱼感激不尽。”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正经了许多,“如今伤势已无大碍,楼中尚有诸多事务,我也该回去了。”
苏青衣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早知夜红鱼不会久留,千金楼楼主,自有她的天地与责任。
只是此刻听她亲口提出,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或许是这几日习惯了这暖阁里多一个人的气息,或许是那场梦魇中夜红鱼濒死的模样太过深刻,又或许……仅仅是出于对这位亦敌亦友、行事莫测的女子,一丝复杂的关切。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夜楼主要走,自便便是。听雨阁并非客栈,本就不便久留外客。”
这话说得冷淡,甚至有些刻薄。
夜红鱼却并不着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又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是是是,苏阁主这听雨阁清贵得很,我这般满身铜臭、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确实不该多待,免得污了您这儿的清气。”
苏青衣瞥了她一眼,没接这话茬,而是对一旁的锦儿吩咐道“去将我药房左手边第三个青玉瓶取来。”
锦儿应声而去,很快捧回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玉瓶。
苏青衣接过,递给夜红鱼“里面的‘玉露回春丹’,每日服一粒,温水送下,连服七日。对你的内伤有助益。”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伤好之前,安分些,莫要再与人动手。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下次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夜红鱼接过玉瓶,冰凉的玉质触感沁入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这价值不菲的疗伤圣药,又抬眼看向苏青衣那张清冷如玉、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脸,桃花眼中的笑意深了些,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暖的涟漪。
“苏阁主这算是在关心我?”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调侃。
“你想多了。”苏青衣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只是不想你死在外面,平白给我听雨阁招惹麻烦。”
夜红鱼轻笑出声,将玉瓶仔细收进袖中,站起身“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苏阁主的‘好意’,红鱼心领了。定然谨遵医嘱,回去就老老实实养伤,绝不动武。”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容明媚,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阴霾,“毕竟,我夜红鱼只是个柔弱的风尘女子,哪里会什么打打杀杀呢?保命第一,赚钱第二,这才是我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