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走不快,是不忍走快。
每向上一步,离那片素白的墓碑就更近一步。
每向上一步,离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就更近一步。
每向上一步,告别的距离就更短一分。
谁都想快一点。
谁都想慢一点。
——
终于。
山顶。
雨雾在这一刻,忽然薄了。
像是天空终于不忍继续遮蔽,将最后一层纱幔缓缓掀起。
第一缕晨曦,从云层的裂隙间,艰难地、几乎是挣扎着,挤了出来。
那光是极淡的金色,被雨幕滤过千万遍,温驯如初生雏鸟的绒羽,轻轻落在仰望坡的山巅。
落在那片素白的墓碑群上。
——
六十余座连碑。
每一座碑都不刻个人姓名。
只刻番号。
夜州步兵第一旅侦察营营部。
夜州步兵第一旅一营一连。。。。二营三连。。。。。三营一连。。。。火力营、防空营、工兵连、通讯连……
固城湖守备旅一团三营一连。。。。四营一连。。。。
固城湖守备旅二团一营一连。。。。。。四营一连。。。。。
……
碑是连碑。
坟是集体坟。
因为没有一个烈士能找回遗骸。
孢子雨、菌丝、菌兽、殉爆、烈火……
他们把自己还给了固城湖的那片焦土、奉献给了周邦人民,连一块烧焦的碎骨都没有留下。
活着的人只能从废墟里,捧回一抔混着他们鲜血的泥土。
那抔土,此刻就封在每一座墓碑的基座里。
与黔中的山石融为一体。
随着顾承渊带着人登上山顶的陵园,他和家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陵园的最角落。
那里立着一座碑,比周围所有的连碑都矮了半截。
瘦瘦小小的,像他的弟弟。
像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斯斯文文、连吵架都不会大声、却最终在孢子雨中出此生最响亮怒吼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