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靖远惊醒时,卧室里还是黑的。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凌晨三四点、黎明前最浓稠的那种黑。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腔疼。
他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丝绸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是那个梦。
不,不是梦。
楚靖远闭上眼,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画面很碎,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在反射不同的场景,但所有场景都指向同一个结局血,火,死亡。
第一片画面非洲,应该是刚果金,都金沙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坦克的履带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留下深深的辙痕。士兵们穿着迷彩服,枪口指着天空,但枪口下方,广场周围的建筑物窗口里,隐约能看到狙击步枪的反光。
第二片画面桑托斯将军的官邸,那栋白色的殖民时期建筑。时间是夜晚,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在院子里扫来扫去。突然,院墙被炸开一个缺口,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影涌进来,枪声像爆豆子一样炸响。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里——是将军的副官,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说法语的年轻人。
第三片画面会议室,长条桌,桑托斯将军坐在主位。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穿军装,一个穿西装。穿西装的那个人楚靖远认识——法国某矿业集团非洲事务副总裁,去年在巴黎的一场酒会上见过。他们在争吵,将军拍桌子,那三个人冷笑。
第四片画面最清晰,也最刺眼。将军被反绑双手,跪在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下着雨,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流淌。一个穿着少将军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举着手枪。枪响,将军倒下,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是日期。
这个画面下方,有一行数字11月17日,o5:3o。
楚靖远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日期显示1o月18日,o3:47。
距离11月17日,还有三十天。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带着卧室里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林清韵喜欢的熏香,说能安神。但现在,这香味只让他觉得反胃。
半年前的预知里,他看到过一些零散的非洲画面,但都不完整。直到三天前,新一轮的预知能力刷新,信息量暴增。他开始频繁地“看到”碎片,有些是关于矿山的,有些是关于国际铜价的,有些是关于某个欧洲政治人物的丑闻。但像今晚这样清晰、连贯、指向明确的画面,还是第一次。
这意味着什么?
楚靖远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卧室很大,他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是西郊庄园的后花园,夜色中只能看到树木模糊的轮廓,远处围墙上的感应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点。
桑托斯要出事。
政变。
而且有外部势力介入——那个法国矿业集团的高管,还有画面里那两个穿军装的人,肩章样式不是刚果金军队的制式,倒像是……雇佣兵。
楚靖远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桑托斯的头像是一个简单的军徽图案,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关于刚果金新矿的勘探进度。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点下去。
不能直接联系。
如果政变是真的,将军身边一定有内鬼。任何不寻常的通讯都可能被监控,可能打草惊蛇,可能让将军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楚靖远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双手捧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些信息,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家居服换上。然后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灯在墙角出微弱的光。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私人书房。
这间书房不对任何人开放,连林清韵也很少进来。钥匙只有他有,门锁是特制的生物识别加机械锁双重保险。楚靖远把拇指按在识别器上,又输入一串十二位的密码,门锁出轻微的“咔嗒”声,开了。
他推门进去,没开主灯,只打开了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照亮了一部分区域,其他地方依然沉在黑暗里。
书桌抽屉最底层,有一个黑色的钛合金盒子。楚靖远拿出来,再次用指纹和密码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部卫星电话,还有几张不记名的sIm卡。
他装上一张卡,开机。等待连接卫星信号的时间里,他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手指找到非洲中部,刚果金的位置。金沙萨、卢本巴希、科卢韦齐——这些城市他都去过,和桑托斯将军在那里谈过生意,喝过酒,甚至一起躲过一次小规模的地方武装冲突。
将军救过他的命。
三年前,楚靖远去刚果金考察铜矿,车队在路上遭到土匪袭击。是桑托斯派来的护卫队及时赶到,击退了土匪,还活捉了两个头目。事后将军摆了摆手说“楚,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人能动我的朋友。”
朋友。
楚靖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桑托斯。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的是俄语“谁?”
“维克多,是我。”楚靖远用英语回答。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头换成了流利但带口音的英语“楚?这个时间……出什么事了?”
维克多·伊万诺夫,前苏联克格勃特工,苏联解体后成了“情报承包商”,在非洲、中东、东欧都有网络。楚靖远五年前通过一个中间人认识他,合作过三次,每次都很干净。
“我需要查一件事。”楚靖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刚果金的桑托斯将军。他身边可能有人要动他。”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吸烟的呼气声。“政治?军事?还是生意上的?”
“都有。外部势力可能介入,我怀疑有法国矿业公司的影子,还有雇佣兵。”
“时间窗口?”
“三十天内。可能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