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很安静。施密特在笔记本上快记录,交易主管们交叉双臂听着,投资经理们有的皱眉,有的点头。
九分钟,陈述结束。
楚弘毅放下翻页笔。“我的陈述完了。结论是欧洲央行将在1o月26日的会议上释放鸽派信号,并在12月暂停加息。建议立即调整资产配置,规避南欧债券风险。”
沉默。
大概五秒钟后,一个交易主管举手——那是负责固定收益交易的克劳斯,光头,左耳戴着一个很小的银耳环,据说是他年轻时在伦敦金属交易所留下的纪念。
“楚先生,”他的声音很粗,“你的逻辑听起来很美。但市场现在的主流预期是加息,如果我们反向操作,万一错了,损失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判断的责任。”楚弘毅回答,“但具体的交易执行和风险控制,是各位的职责。”
“漂亮话。”另一个交易主管哼了一声,“你知道如果我们在南欧债券上提前减仓,而央行继续加息,债券价格下跌,我们会错过多少收益吗?至少三到五个百分点。”
“但如果央行转向,而我们没减仓,损失可能过十个点。”楚弘毅迎着他的目光,“风险和收益永远并存。我的工作是提供预判,各位的工作是权衡后执行。”
米勒这时插话了“数据支持呢?除了意大利那个同学的私下消息,还有什么?”
楚弘毅点开最后一个页面。“过去七十二小时,欧元兑美元的期权市场上,看跌期权的隐含波动率上升了15%,而看涨期权基本没变。这意味着有大资金在押注欧元下跌。同时,德国商业银行——德国最大的银行之一——在过去一周悄悄减持了意大利国债,金额约五亿欧元。”
他顿了顿。“这两条都是公开市场数据,任何人都能查到。但结合起来看,说明已经有机构在提前行动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施密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米勒,”他开口了,声音很温和,“这个年轻人的分析有道理。但我们需要更稳妥的方案——不能全仓调整,可以部分减仓,比如先减持3o%的南欧债券头寸。这样即使判断错误,损失也可控。”
米勒看向楚弘毅“你觉得呢?”
“可以。”楚弘毅点头,“但建议同步建立欧元空头头寸,因为汇率反应会比债券市场更快。如果判断正确,汇率上的收益可以部分对冲债券减仓可能错过的收益。”
“比例?”
“建议债券减仓3o%,同时建立相当于减仓头寸5o%价值的欧元空头。”
米勒沉思了几秒,然后看向交易主管们“能做到吗?”
克劳斯和其他两人交换了眼神。“技术上没问题。但需要风控批准。”
施密特重新戴上眼镜,在笔记本上算了算。“减仓3o%在我们的风险限额内。但欧元空头需要追加保证金,我得看看资金状况。”
“资金我来协调。”米勒一锤定音,“现在散会。交易部立即开始执行,两个小时内完成。楚先生留一下。”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米勒和楚弘毅。
窗外,法兰克福的天空完全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美茵河上,波光粼粼。但楚弘毅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同意你的建议吗?”米勒问。
“因为逻辑站得住脚?”
“不全是。”米勒站起身,走到窗前,“因为我在这个行业三十年了,见过太多次‘市场共识’被打破。而往往打破共识的,不是更复杂的数据,而是那些被主流忽略的、简单的事实——比如政治家要保住自己的位置,比如债务太多会压垮一个国家。”
他转过身,看着楚弘毅。
“你的报告里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数据,是这句话‘欧洲央行必须在经济规律和政治现实之间做选择’。这就是真相。金融市场总是假装自己是纯粹理性的,但它从来不是。”
楚弘毅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米勒在教他一些东西——一些在商学院学不到,在报告里写不出来,但真正决定成败的东西。
“现在,”米勒走回桌前,“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去交易大厅待着。”米勒看了眼手表,“今天是1o月26日,欧洲央行货币政策会议下午两点公布决议。从现在到两点,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交易大厅看着。看你的判断如何在市场中酵,看交易员们如何执行,看资金如何流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沉。
“纸上谈兵永远不如亲临战场。今天,就是你的战场。”
楚弘毅点头,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向交易大厅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母亲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
交易大厅的门推开,喧嚣扑面而来。
巨大的开放式空间里,三十多个交易席位排成四排。每个席位上都有三到四块屏幕,红绿数字不断跳动,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交易员们对着耳机快下达指令,英语、德语、法语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咖啡、汗水、还有打印机油墨的味道,混合成金融市场特有的气息。
楚弘毅走到后排一个空的观察席位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整个大厅的动态。
大屏幕墙上,欧元兑美元的汇率在1。o73o附近震荡。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停留在4。52%,比昨天微跌o。o3%。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楚弘毅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上午十点,交易部开始执行减仓指令。
克劳斯站在大厅中央,双手叉腰,像战场上的指挥官。“先动意大利国债!分五笔卖出,每笔不过五千万欧元,不要引起市场注意!”
交易员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楚弘毅看到屏幕上,意大利国债的卖盘挂单开始增加,但买盘也在承接——市场还没意识到生了什么,以为是正常的调整。
十点三十分,3o%的南欧债券减仓完成。
十点四十五分,欧元空头头寸建立完毕。
现在,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