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出很轻的“咔嗒”声。楚弘毅站在门内,距离那张深色橡木办公桌大约三步远。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刚好盖住了米勒握着钢笔的右手。
那份报告——楚弘毅凌晨五点出的报告——此刻就摊在光斑中央。纸张边缘被镇纸压得很平,但有几处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细密的德文批注。米勒的笔迹瘦削锋利,像用刀刻上去的。
“坐。”米勒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报告上。
楚弘毅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他注意到米勒今天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袖口挽到手肘——这在这个一丝不苟的德国人身上很不寻常,通常只有在遇到重大压力时才会如此。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心跳。
过了大概一分钟,米勒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在审视猎物。
“意大利债务数据的脚注,”米勒用钢笔尖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红圈,“你为什么在正文里没提?”
楚弘毅深吸一口气。“是我疏忽了。昨晚写报告时漏看了那个链接,今早重新核对原始文件才现。这个遗漏不影响核心结论,但确实是我的失误。”
“失误?”米勒身体前倾,“你知道在投资分析部,‘失误’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楚弘毅迎着他的目光,“意味着可能给公司带来损失。所以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我可以撤回这份报告,或者至少在内部标注‘存在数据遗漏,谨慎参考’。”
米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比你父亲诚实。”他说,“二十年前,楚先生第一次来法兰克福谈生意时,也犯过一个类似的错误——他把德国一家中型企业的专利数量多算了三项。对方当场指出来,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们就按正确的数字重新谈。’”
楚弘毅愣了一下。他从没听过父亲讲这段往事。
“后来那笔生意成了。”米勒继续说,“不是因为他让步了多少,而是因为对方欣赏他的坦率。在商业世界里,错误不可避免,但掩饰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他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执行建议部分。
“现在说说你的逻辑。市场主流预期是欧洲央行继续加息25个基点,彭博调查的42位经济学家中,有37位持这个观点。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会转向?”
楚弘毅整理了一下思绪。“三个原因。第一,通胀结构欧元区8。1%的通胀中,能源和食品贡献了过六成。而这两项都是外部输入性的,加息解决不了。核心通胀已经在回落,从三个月前的5。4%降到现在的4。9%。”
米勒点头,示意继续。
“第二,债务风险。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4。5%,西班牙接近4%,葡萄牙3。8%。如果央行再加息25个基点,这些国家的债务利息支出将增加至少12o亿欧元。意大利财政部长上周私下表示,他们已经‘接近极限’。”
“私下表示?”米勒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大学时的一个同学现在在意大利财政部工作,昨晚通电话时他透露的。”楚弘毅顿了顿,“当然,这是非公开信息,不能作为正式论据。但结合公开的债务数据和cds价格走势,可以佐证。”
米勒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政治。”楚弘毅身体微微前倾,“欧盟委员会下个月要讨论共同债务的行问题,德国和法国需要南欧国家的支持。如果现在因为加息引债务危机,整个谈判可能崩盘。拉加德不是纯粹的经济学家,她是政治家,必须权衡。”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美茵河上,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米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像在思考。敲到第七下时,他停下,拿起内线电话。
“霍夫曼,通知所有投资经理和交易主管,十五分钟后在a会议室开会。另外,让风控部的施密特先生也参加。”
挂断电话,他看向楚弘毅。
“你的报告我会在会上讨论。但你记住,”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判断错误,导致分部做出错误决策,责任我会替你扛一部分,但你在投资分析部的职业生涯基本就结束了。靖远国际不惩罚大胆的判断,但惩罚错误的判断。明白吗?”
“明白。”
“好。”米勒站起身,“你现在去会议室准备。我需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整阐述你的逻辑。记住,台下坐的都是至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姓楚就对你客气。”
楚弘毅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压力——那种自己的判断即将被放到放大镜下审视,可能影响数亿欧元资金去向的压力。
走廊里,霍夫曼正快步走向交易大厅,看到楚弘毅,他停下来,眼神复杂。
“米勒要开紧急会议,是因为你的报告?”
“应该是。”
霍夫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不过提醒你一句,交易部那几个老家伙很难搞,他们最讨厌分析师‘纸上谈兵’。”
“谢谢。”
楚弘毅走进a会议室时,里面还空无一人。长方形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正前方是巨大的投影屏幕。他走到角落的讲台前,插上u盘,打开自己的报告。
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再松开。反复三次后,手稳住了。
八点五十分,人开始陆续进来。
最先到的是风控部的施密特,一个头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他看了楚弘毅一眼,没说话,在会议桌左侧第二个位置坐下,拿出一个老式的皮革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接着是交易部的主管们——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都穿着衬衫,没打领带,身上带着交易大厅特有的那种混杂着咖啡和汗水的味道。他们进来后低声交谈着,偶尔瞥向楚弘毅的眼神里充满审视。
最后是投资经理们,六个人,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霍夫曼也在其中,他给了楚弘毅一个鼓励的眼神。
八点五十五分,米勒走进来。他已经在衬衫外穿上了西装外套,领带也打好了,恢复了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他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
“会议开始。”他没有寒暄,“今天只有一个议题楚弘毅分析师关于欧洲央行货币政策转向的预判。报告已经给大家,现在请楚分析师做十分钟的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楚弘毅身上。
他按下翻页笔,屏幕上跳出报告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他按照报告的逻辑顺序,从通胀结构到债务风险,再到政治压力,每一点都配以数据和图表。讲到意大利债务数据的脚注时,他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遗漏,并展示了完整的数据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