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细密而固执,把这座城市巴洛克式的建筑轮廓洗刷得颜色深。奥地利石油输出国组织总部大楼的会议厅里,椭圆形长桌边坐了十四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过浓的咖啡味和若有若无的古龙水气息。
桑托斯将军坐在长桌中段靠左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是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提案文本。封面上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双语标注着《关于适度增产以平衡全球供需及支持可持续能源转型的倡议草案》。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蓝色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会议厅顶灯下偶尔一闪,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提醒在场所有人——他代表的是一个主权国家的武装力量,而不仅仅是石油部长。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长桌另一端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上。阿卜杜勒亲王正侧身和身边的沙特能源大臣低声交谈,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亲王今天戴的是传统红白头箍,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利。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秘书长冗长的开幕词,各成员国代表公式化的开场白,国际能源署官员枯燥的数据展示。这些前奏都在桑托斯的预料之中,他耐心地等待,手指在提案文本的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特有的微涩触感。
“那么,我们现在进入实质性讨论环节。”秘书长终于宣布,“先由委内瑞拉代表桑托斯将军介绍其提案。”
桑托斯站起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他看到伊拉克代表微微点头,尼日利亚代表眼神鼓励,安哥拉代表坐直了身体。这些都是事先沟通过的“增产派”或“中立偏增产”的声音。而科威特、阿联酋的代表面无表情,阿尔及利亚代表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至于沙特那边——阿卜杜勒亲王终于转回身,雪茄在指间缓缓转动,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各位同事,”桑托斯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过去六个月,布伦特原油均价维持在每桶八十二美元,这个价格比一年前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四。高涨的能源成本正在挤压全球经济增长空间,尤其是在新兴市场国家。”
他调出准备好的幻灯片,上面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最新预测数据“根据ImF的模型,如果油价长期维持在八十美元以上,到明年年底,全球通胀率将额外上升一点二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数亿低收入人口将面临更严峻的生活成本压力。”
“所以将军的建议是?”科威特能源大臣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听不出倾向。
“我的建议是适度且分阶段的增产。”桑托斯切换下一页,“具体方案是在未来六个月内,将现有产量配额提高百分之三,约合每日九十万桶。同时,我们建立一个动态评估机制,每两个月根据市场供需变化进行一次审查,确保增产幅度始终与实体经济需求相匹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盲目的扩产,而是有管理的、负责任的供应调整。目的是在维持产油国合理收益的同时,避免油价过热对全球经济造成伤害。”
幻灯片上出现一张复杂的供需平衡曲线图,红蓝两线在八十美元附近交叉,然后红色线(供应)开始缓慢上翘,蓝色线(需求)保持平缓,两线之间的缺口逐渐收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然后伊拉克代表第一个言“我们支持委内瑞拉的提议。适度的增产有利于维护石油市场长期稳定,也有利于产油国与消费国之间的互信关系。”
尼日利亚代表跟上“我们需要考虑新兴市场的承受能力。过高的油价会催生替代能源的过度投资,从长远看不利于石油产业的可持续展。”
安哥拉代表点头表示赞同。
桑托斯心头稍定。到目前为止,都在计划之内。按照会前的私下沟通,这三个国家加上委内瑞拉自己,已经有四票支持。阿尔及利亚和加蓬态度模糊,但有可能被说服。只要再争取一票,就能形成简单多数。
他正要继续言,长桌另一端传来清脆的杯碟碰撞声。
阿卜杜勒亲王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银质小勺在杯托上轻轻一敲。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适度的增产。”亲王重复这个词,用的是带着牛津腔的英语,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多么动听的说法。但我想请教将军,也请教在座的各位——谁来定义‘适度’?谁来确保这个‘适度’不会变成过度?谁来承担判断失误的后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1973年,198o年,2oo8年,2o14年——历史上每一次油价暴涨后的暴跌,都是从‘适度的增产’开始的。因为我们无法精准预测需求,无法预判地缘政治风险,甚至无法预知一场飓风、一次管道事故、或者某个国家突然改变能源政策。”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几个代表交换了眼神。
“亲王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维持现状?”阿尔及利亚能源部长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尊重市场的自我调节功能。”阿卜杜勒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支雪茄,“现在的价格是市场供需的真实反映。如果价格真的过高,需求自然会下降,替代能源自然会兴起。反之,如果我们人为干预,可能会扭曲价格信号,导致更严重的资源错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考虑产油国自身的利益。我们在座的这些国家,财政收入的大部分都依赖石油出口。我们需要稳定的、可预测的收入来支持国家展、改善民生、投资未来。而‘动态调整机制’——”他刻意加重这个词,“意味着我们的收入将变得不可预测,我们的财政预算将失去稳定性。这对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这话说得很重,直接指向了各国最敏感的财政问题。桑托斯看到几个原本倾向增产的代表,眼神开始闪烁。
“但过高的油价也会伤害需求,”他试图反驳,“从长远看,这会减少我们的市场份额。”
“那就让市场自己决定份额。”阿卜杜勒立刻接话,“将军,您提到新能源的威胁。但您是否知道,制造太阳能板需要化石能源,生产风力电机叶片需要石油化工产品,就连电动汽车的电池,其生产过程消耗的电力大部分来自燃煤和天然气电厂?”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报告,在未来二十年内,化石能源在全球能源结构中的占比仍将过百分之六十。石油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加珍贵。而我们——”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们手里握着的,是越来越稀缺的资源。为什么要急着把它卖出去?为什么不等它变得更值钱?”
桑托斯心头一沉。他知道阿卜杜勒在偷换概念,把短期的价格管理扭曲成长期的资源贱卖。但他不能直接反驳,那会显得他对石油的未来缺乏信心。
会议陷入了僵局。秘书长清了清嗓子“那么,我们现在有两个主要观点。是否有其他代表愿意言?”
科威特代表举手“我赞同亲王殿下的观点。市场应该由供需决定,而不是由我们来‘管理’。我建议,将现有产量配额再延长六个月,在此期间不做任何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