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中断后的第四十七分钟,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2881号决议。措辞经过十七轮修改后的最终文本,授权成员国“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阻止纳瓦拉政权对人类构成的紧迫威胁”,但删除了“军事行动”的直接表述,代之以“威慑与人道主义干预”。
外交辞令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既能表达决心,又能保留模糊性。每个国家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解读采取行动。
中国代表在投票后表了简短声明“基于对我国公民安全及区域和平稳定的关切,中华人民共和国决定派遣特遣舰队前往南太平洋相关海域,执行人道主义撤侨及必要威慑任务。我们呼吁纳瓦拉政权保持克制,与国际社会合作,避免局势进一步升级。”
声明布十五分钟后,东部战区海军基地,三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一艘综合补给舰和一艘两栖攻击舰组成的特遣舰队开始最后的出航准备。舰队代号“定海”,旗舰是o55型驱逐舰“南昌”号。
在基地的地下指挥中心,李振宇站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指划过从中国沿海到纳瓦拉的三千海里航线。“全航行需要五天。但我们没有五天。”他转向身边的参谋,“‘宙斯’科技的‘天罚’系统第二阶段完成时间还剩多少?”
“三十九小时,将军。”参谋回答,“根据卫星图像,他们正在日夜赶工。而且……有新的情况。”
地图上,纳瓦拉周边海域出现多个移动信号点。“无人潜航器,数量至少二十,布设在岛屿周边五十海里范围,形成一层水下警戒网。任何舰船靠近都会触警报,并可能遭到攻击。”
“防空呢?”
“更麻烦。”参谋切换画面,“岛屿上空出现持续的能量屏障,测试显示可以偏导常规导弹。而且有至少十二个快反应无人机群在屏障内巡逻,型号未知,度极快。”
李振宇沉默地看着地图。常规军事手段已经难以在短时间内突破这样的防御。除非使用战略级武器,但那意味着全面战争,以及可能引“宙斯”科技的毁灭性报复。
门滑开,苏婉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博士和两名身穿便服的技术专家。“将军,我们分析了凌震信号中断前的最后数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没有休息,“那个光球体……我们相信它是‘宙斯’科技控制所有改造体的核心。一个集体意识枢纽。”
陈博士接话“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生物量子计算阵列。利用活体大脑组织的量子特性进行大规模并行处理。单个改造体是终端,那个球体是服务器。凌震体内的第二意识,应该是从服务器分离出来的一个子程序,或者……一个备份。”
“备份?”李振宇皱眉。
“防止主意识被摧毁的保险措施。”陈博士解释,“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克罗恩将自己的意识,或者至少是部分意识,上传到了那个球体中。但他需要冗余。凌震体内的第二意识,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冗余单元,只是在意外中被‘寂静者’捕获,又被凌震吸收。”
苏婉补充“这也是为什么凌震的转化进程停留在5。2%就不再变化。因为那不是一个自然过程,而是一个未完成的同步协议。第二意识在等待回到主网络,完成完整的同步。”
“如果同步完成会生什么?”李振宇问。
苏婉与陈博士对视一眼,后者缓缓开口“凌震的主意识可能会被覆盖、吸收,或者与克罗恩的意识融合。无论如何,我们将失去他。而克罗恩将获得一个完美的、经过实战测试的共生体样本,以及凌震所有的战斗经验和记忆。”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李振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码头上正在忙碌备战的舰队。夕阳下,军舰的轮廓显得格外肃穆。
“舰队中还搭载了一支特殊行动小队。”他没有回头,“原本的任务是伺机渗透纳瓦拉,摧毁‘天罚’系统的控制中心。但现在,任务优先级需要调整。”
苏婉明白了“您想救出凌震。”
“我想尝试。”李振宇转过身,“但如果情况判断他已经不可挽回,小队的备用任务就是确保他不会落入敌人手中成为武器。”他看着苏婉,“我需要你随舰行动。你是唯一能实时解读凌震生命数据并判断他状态的人。”
这个要求让陈博士惊讶“苏博士不是军人,而且纳瓦拉是战区——”
“正因如此,她才必须去。”李振宇打断他,“我们需要专业判断,而不是情感判断。但专业判断必须基于最直接的数据。在后方通过延迟的卫星数据做决定,可能会让我们错失机会,或者犯下致命错误。”
苏婉没有犹豫“我同意。”
陈博士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那至少让我的人也上舰。我们需要在舰上建立移动实验室,随时分析可能获取的样本或数据。”
“批准。”李振宇点头,“你们有四小时准备。舰队将在今晚二十时整起航。”
苏婉回到临时住处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终端,调出凌震过去所有的数据记录。从第一次共生现象出现,到普罗米修斯协议的每一次调整,再到转化进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她的目光停留在转化读数稳定在5。2%的那个时间点。当时她以为是协议起了作用,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种暂停,一种等待。第二意识在等待回归的时机,而凌震的主意识在无意识中抵抗着这种同步。
但抵抗能持续多久?
终端收到新消息,是来自高层的加密指令。她输入密码打开,内容简洁而沉重
“特遣舰队行动授权已下达。任务目标一、展示存在,威慑纳瓦拉政权;二、在必要时展示决断力量,包括对‘天罚’系统的外科手术式打击能力;三、伺机获取‘宙斯’科技核心技术与样本;四、确认并评估凌震上校的状态,根据评估结果采取相应行动,包括在极端情况下确保技术不落入敌手。行动代号‘归途’。”
最后附有一行小字“人类正处于进化与毁灭的十字路口。你的判断可能决定我们走向哪一边。慎之。”
苏婉关闭终端,走到窗边。外面,基地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列队登舰。远处码头上,“南昌”舰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凌震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装甲突击队的队长,来医疗中心做例行体检。苏婉注意到他的神经链接读数异常稳定,远其他驾驶员,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害怕吗?那些直连你大脑的纳米线,理论上任何故障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凌震当时笑了笑,那个笑容后来很少再见到“害怕有用吗?如果害怕能改变现实,我宁愿天天害怕。”
现在,他正在经历人类从未经历过的转变,困在一个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的未来边缘。而苏婉手中,握着判断他命运的钥匙。
四小时后,她登上“南昌”舰。舰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的海军上校,名叫陆承志。他带苏婉参观了舰上的指挥中心和为她准备的移动实验室,然后直入主题
“苏博士,我需要知道,凌震上校目前的状况,对我们执行任务有何种影响。”
苏婉整理了一下思路“积极的一面是,如果他还保持自主意识,并且愿意配合,他可能是我们渗透纳瓦拉防御系统的唯一机会。他的共生系统拥有与‘宙斯’科技同源的权限识别,理论上可以进入大多数设施。”
“消极的一面呢?”
“如果他已经完全同步,或者被克罗恩的意识控制,那么他不仅不是盟友,反而会成为最危险的敌人。他了解我们的战术,了解我们的技术,了解我们的人员。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他的战斗能力,经过共生增强后,可能远我们现有的任何单兵单位。”
陆舰长沉默片刻“那么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信任他,什么时候我们必须……采取极端措施?”
苏婉调出数据模型“我设定了一个三级警戒系统。基于凌震的生命信号、能量波动、意识活动模式等多个参数的综合分析。绿色代表他仍然自主;黄色代表出现同化迹象但尚可逆转;红色代表同化完成,已构成威胁。”
她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关键指标“最重要的参数是‘意识同步差’。衡量他的主意识与第二意识的活动差异。差异越大,说明他越自主;差异越小,说明同化程度越高。阈值设在15%。低于这个值,系统将自动转为红色警戒。”
陆舰长仔细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字,最终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根据你的判断调整行动方案。但苏博士,我必须提醒你在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你的数据可能有延迟,可能有误差。最终,指挥员必须基于整体局势做出决策,即使那个决策与你的数据建议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