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正厅内,檀香袅袅,光影沉沉。
上主位端坐的和尚,眉眼淡然,瞧着台下鸡毛那副嬉皮耍滑的模样,指尖轻轻搁下青花盖杯。
杯底磕在木桌案上,出一声轻脆笃响,径直打断了对方的作态。
“行了,跟我还整虚的。”
“分所怎么着了?”
鸡毛立刻收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端正坐回椅子上,脸上堆着满面笑意,恭声回话。
“咱们的名头倍儿响,跟南霸天茬过架,街面上连个小偷小摸都见不着。”
“兄弟们,整天不是喝茶打牌看报纸,就是遛弯,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有。”
“道上其他有名有姓的主,过来办个事,都规规矩矩过来打个招呼。”
“全都是些鸡毛蒜皮,邻里邻间的小事。”
和尚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沉稳。
“忙去吧,对了,傍晚交了差,别忘了来福美楼。”
鸡毛见和尚无事吩咐,连忙起身拱手道别,脚步轻快地转身退出了中堂。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和尚一人,方才松弛的神色缓缓敛去,眼底染上几分沉郁,兀自望着门外的院落,默默思忖起来。
他在北平城江湖上挣下的这一身赫赫威名,从不是凭空得来。
那是无数厮杀拼斗换来的、以旁人血肉堆砌而成的无形威慑,镇着整条街巷、整片地界。
一念及此,他脑海里猛地跳出番茄那混账狗东西,一想到那狗他心头火气翻涌,直恨得牙根痒。
自打他常去三爷府邸走动,十回出洋相,八回都栽在番茄这狗东西手里。
旁人丢人现眼,好歹能寻个由头圆回来,唯独他,次次被搅得颜面尽失,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和尚指尖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低声嘀嘀咕咕。
“丫的,空了去拜拜佛去去晦气。”
心头杂念捋过一遍,他起身跟家里下人随口叮嘱了两句,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出了院门。
九月的北平,秋意已然浸透了街巷。
什刹海吹过来的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扫过南锣鼓巷两侧的老槐树,吹得满树墨绿叶子簌簌作响,簌簌落了满地碎影。
和尚一身挺括西式洋装,笔直硬朗的肩线,将他一米七八的挺拔身量衬得愈周正精神。
唯独那张常年在外奔走、办案涉世的脸庞,黝黑粗糙,带着风霜打磨的烟火气,与这身精致洋装格格不入,藏着一身江湖历练的底色。
巷口摆摊炒栗子的刘老头,远远瞅见他的身影,立刻扬着嗓子热络喊了一声,满口地道北平腔。
“嗬,和爷有段时间没罩面!这一身洋装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和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示意。
一路走来,沿街街坊、巷内邻里,但凡瞧见他的,全都热热情情停下脚步打招呼。
他一路抬手拱手回礼,锃亮的皮鞋碾过青石板路,哒哒声响,顺着悠长胡同,一步步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一道单薄佝偻的身影,猝然撞入他眼底。
那妇人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布袄子,衣身打满横七竖八的补丁,袖口磨得毛边翻卷,破旧不堪。
她半边侧脸对着街巷,颧骨位置一块青紫瘀伤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女人死死垂着脑袋,贴着墙根一步一挪地慢走,脊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透着一股受尽磋磨的颓败怯懦。
和尚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紧,黝黑的面庞瞬间沉了下来。
这背影瞧着莫名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出处。
他驻足沉吟片刻,脑海里灵光一闪,豁然记起了来人——这妇人,正是数月前,他从人牙子头目手里解救出来的两名受害女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