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县城被雨裹得严严实实。
挡雨棚下,大排档的油锅里翻腾五颜六色的食材。
偶有晚归的人缩着脖子走过,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红的、蓝的、绿的招牌在雨幕里晕开,把半条街染得斑驳。
空气是黏稠的潮,雨水裹着烂菜叶、下水道的腥气,似有似无地粘在每一处,任由雨水冲刷也未减分毫。
袁书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两碟未动的小菜。
他拿起水杯喝干了,却没有再倒上。
眼睛盯着街道对面一家饭店的门,不一会,一位光头壮汉晃晃悠悠地出来,和身边几位袁书已经熟悉的面孔一一道别。
将手包挡在头上,慢慢地走进了雨中。
终于等到了。
袁书不动声色地在桌上放上一张钞票,摸了摸裤兜中的硬物,穿上一件黑色雨衣,起身跟了上去。
面前那光头在积水里跌跌撞撞,一会大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一会又好像在打电话,但是始终都在灯火通明的街上。
袁书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雨水灌进衣领,冰凉刺骨。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一股陈年酵的酸臭味裹着尿骚味猛地钻进鼻腔。
袁书嗓子一辣,眉头皱成了“川”字型,死死捂住嘴,将那翻上来的辣水生生咽了回去。
前方的光头似乎被一辆远去的鸣笛声激怒,吼了句“瞎啊”,随即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
袁书贴上墙根,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侧过头死死盯着那光头。
摸了摸裤兜中的硬物,坏了,隔着雨衣,这怎么拿啊?
他有些慌乱,再次盯着那快消失在视线中的光头,又低下头,拎起半块板砖,闪身进了巷子。
啪,啪,啪,脚步踏在地面,带起了水声,声音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呼呼地风声在耳边响起,面前那光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嗯?”
面前那光头摇摇晃晃地走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十米,五米……袁书压低重心,前面的背影越来越清晰,握着砖头的右手微微用力,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喵嗷!”
“哎?!”一只灵活的黑影一闪而过,袁书的脚下一滑,重心已经乱掉的他直接摔在了地上,手中的板砖砸在了面前,出“咚”的一声。
袁书趴在地上再抬头时,前方空无一人。雨声依旧轰鸣,那个人影就像蒸了一样。
“妈的,哪去了?“他心中泛着嘀咕,快起身,腿却微微颤抖起来。
太黑了,到底哪去了。
就在这时,两束刺眼的白光突然劈开巷口的黑暗。一辆出租车转弯,大灯扫过地面。就在这光与暗交割的一瞬间,袁书看见了——
路面上豁开了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那是没了盖子的马葫芦。而在不远处,盖子和“市政检修”字样的架子一齐泡在了一处水洼中。
光束扫过,巷子重回黑暗。
袁书趴在了地上,慢慢挪动着,直到手摸到了马葫芦的边缘,他伸过头去看,和这条巷子里一样漆黑,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那腐烂的恶臭。
他再次起身,寻到了刚刚那半块砖头,没有犹豫,狠狠地砸进了那个黑洞里。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微弱地回响了一下,随即被彻底吞噬。
袁书费力地将马葫芦盖立了起来,“哐当”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一阵带着恶臭的风吹过将他雨衣的帽子掀了起来。又一股酸意顺着嗓子眼涌了上来,袁书双手捂住了嘴,没命地冲向巷口的灯光。直到街面上的霓虹和尾气将他重新包围,他松开手,扶在墙根处”哇、哇“地疯狂吐了起来。
五分钟过后,袁书起身慢慢向前走着,在一处大排档的挡雨棚下寻了一处站定,看了看头上坏掉的灯泡。脱下雨衣摸出手机打了出去。
“应该……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一阵闷闷的笑声传了过来。
随即,电话被直接挂断。
远处响起了一阵警笛声,袁书急忙将雨衣穿好缩了缩脖子,再次融进了雨夜中。
“您看,您二位都来几次了,该说的我确实都说了。我这个小店,店小利薄,门口那个监控就是个摆设,应付应付街坊邻里的。”程励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左臂用别针固定着黑色的臂环,一只手扶着玻璃柜台,向面前的两位刑警解释道。
“这电脑还是十多年前开店那会买的,坏了一个多月了,很多账本都在里面,我这正愁着怎么弄出来呢……”
程励的指尖在温热的保温杯上轻轻摩挲着,那精心修剪过的蔻丹指甲闪闪亮,身上不再是那腻人的廉价香水味,变成了一种清冷、深沉、充满贵气的味道。
“坏了?”年轻刑警王明成抬起了头,正在记事本上记录的笔尖停顿,“严不严重?是系统崩了还是硬件问题?我们队里有懂技术的同事,或者我们可以请公安三所的专家过来帮忙看看,或许能把您那些重要的账目都成功恢复。”
空气中的灰尘似乎凝固了一小下,程励突然微微皱眉,挥手赶走了面前的一只苍蝇。
脸上的悲戚纹丝不动,缓缓地地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垂眼吹了吹热气,小口地喝了口水。
“不用麻烦了,王警官。”她放下杯子,出“嗒”的一声轻响,重新抬起眼时,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疲惫,“机器怎么折腾也弄不亮,硬盘也读不出来,都是很旧的型号了,找了好几个师傅都说没法修,也就我这个没什么钱的人还在用,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店里的员工小袁,他两周前就请病假了。要是你们需要找他,就直接去他家好了。”
说完,她挺了挺胸脯,身体半靠在了柜台上,嘴角出现了一丝向上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