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不太明白。如今三年帮主当下来,才懂得这话里的千钧重量。
忽然,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陆沉舟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向左滑开半步,手中长剑顺势一挥。
“叮”的一声脆响,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被剑身格开,钉在了旁边的廊柱上。针尾微微颤动,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有毒。
陆沉舟没有追出去,反而收剑入鞘,缓步走到廊柱前,仔细端详那枚针。针身极细,若非他眼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针尾处,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图案——一朵小小的莲花。
柳如丝的独门标记。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陆沉舟对着黑暗处淡淡道。
一阵轻笑传来,如风吹银铃。夜色中,一个窈窕身影从屋檐飘然而下,落在院中,离陆沉舟三丈开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姣好,眉目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风尘之色。她穿一身水绿色衣裙,外罩同色斗篷,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绣囊。
“陆帮主好身手,难怪能坐稳青龙帮第一把交椅。”女子声音柔媚,眼神却冰冷,“比你爹当年,也不遑多让。”
“柳前辈过奖。”陆沉舟神色平静,“二十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柳如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你认得我?”
“家父生前常提起前辈的‘千丝引’,说那是他见过最精巧的暗器。”陆沉舟不疾不徐,“只是没想到,二十年后,还能再见前辈施展。”
柳如丝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陆天雄的儿子,果然不简单。既然如此,我也开门见山——那三个人是我杀的。”
“为何?”
“因为他们该死。”柳如丝语气转冷,“二十年前,四海商会覆灭之夜,他们三个做了叛徒。若不是他们里应外合,你爹哪能那么容易得手?”
陆沉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陈年旧事,前辈何必耿耿于怀?”
“陈年旧事?”柳如丝笑声更冷,“陆帮主,你真以为你爹剿灭四海商会,是为了江湖正道、为民除害?”
她向前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你爹拿走的,可不只是商会的生意。还有一样东西,他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如今该还回来了。”
“什么东西?”
柳如丝却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陆沉舟接住,入手冰凉,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波涛纹,背面是一个“海”字。
“四海令。”柳如丝缓缓道,“持此令者,可号令四海商会旧部,调动商会埋藏在各处的财物。当年一共有三枚,你爹拿走一枚,我拿走一枚,还有一枚不知所踪。如今二十年之期已到,该算算总账了。”
陆沉舟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前辈想怎么算?”
“除夕夜,子时,江城码头三号仓库。”柳如丝一字一句道,“带上你手里的令牌,还有你爹当年从商会拿走的那本账册。我们做笔交易。”
“若我不去呢?”
柳如丝又笑了,这次笑得风情万种:“陆帮主,你是个聪明人。如今江城这潭水,已经不是你青龙帮一家能搅动的了。京城来了人,黑虎帮在蠢蠢欲动,知府周文礼也在打他的小算盘。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对了,替我向何二当家问好。二十年前他替我挡过一刀,这份人情,我记得。”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柳叶,飘然消失在夜色中。
陆沉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的青铜令牌冰凉刺骨,上面的纹路在手心留下清晰的触感。父亲从未提过这东西,也从未提过什么账册。是父亲有意隐瞒,还是连父亲也不知道这令牌的真正意义?
更让他心惊的是柳如丝最后那句话——京城来了人。
如果只是江湖恩怨,青龙帮尚可应对。但若牵扯到朝堂势力,事情就复杂了。
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
陆沉舟收起令牌,缓步走回书房。书案上摊开着帮中各项生意的账册,一旁还放着周知府送来的请柬。他拿起请柬,在灯下细细端详。
纸张是上好的洒金笺,墨香犹存。周文礼的笔迹他认得,但这请柬的装帧规格,却出了知府应有的规制。特别是边角处那个不起眼的暗纹,若他没记错,那是京城某位亲王门下常用的标记。
“看来这个除夕,注定不太平了。”
陆沉舟低声自语,眼中却燃起一簇火焰。那是久违的、属于江湖人的锋芒。
父亲说得对,江湖这条路,走得越远,朋友越少,敌人越多。
但既然走了,就没有回头路。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一封给何镇岳,让他加强总堂守卫,特别是保护好帮中老弱妇孺。一封给陈默,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京城来人的底细。第三封,则是给远在杭州的妹妹陆清荷,信中只道江城年景甚好,让她安心在外游学,不必急着回来。
写完信,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沉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远处街巷传来早起小贩的叫卖声,这座千年古城正在苏醒。
而一场风暴,正在这祥和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铜令牌,上面的“海”字硌着掌心。
二十年前的旧账,终究是要还的。
只是不知这次,要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