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李慕棠看着老汉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忽然想起县志里的一段记载:二十年前,青石码头曾出过一桩大案,也是私盐,牵扯进半个县衙的人。后来案子草草了结,卷宗里许多细节语焉不详。
“老伯贵姓?”
“姓陈,行三,大伙儿都叫我陈三。”老汉磕了磕烟锅,站起身,“大人,这码头上的事,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佝偻着背慢慢走了。李慕棠站在原地,看着老汉消失在码头堆货的木箱后面,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回衙门的路上,李慕棠一直在想陈三的话。吃水线、重货、二十年前的旧案……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经过城隍庙时,他听见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文声。快过年了,庙前搭了戏台,今日唱的是《锄美案》。包拯那声“开铡——”正唱到高处,赢得满堂喝彩。
李慕棠驻足听了片刻。师爷赵文谦不知什么时候寻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大人,查到了些有意思的。”
两人拐进庙旁的一条僻静小巷。赵文谦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这是福顺号近三个月的货单抄本。明面上走的是药材、布匹、山货,但小人核对了码头装卸的记录,现有些货的进出对不上。”
“怎么说?”
“比如十月廿六,货单记的是‘卸药材十五箱’,但码头力夫那天的记录是‘卸重箱二十,轻箱十’。”赵文谦指着册子上的数字,“重箱和轻箱是力夫们的行话,重箱是盐铁之类的,轻箱是布匹药材。”
李慕棠接过册子,指尖划过那些墨迹尚新的记录。阳光从小巷两侧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还有,”赵文谦压低声音,“小人暗中问了几个老船工,他们说……福顺号的船这半年经常夜里靠岸。”
“夜里?”
“对,而且不靠主码头,是在下游五里处的老渡口。”赵文谦顿了顿,“那边荒废好些年了,平时没人去。”
巷子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年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可李慕棠却觉得有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如果陈三的观察没错,如果货单有问题,如果真有夜半卸货的事——那么福顺号这条船,恐怕远远不止运了那二十箱盐。
“大人,现在怎么办?”赵文谦问。
李慕棠合上册子。巷口有卖灶糖的小贩经过,麦芽的甜香飘进来,混着香烛铺里飘出的檀香味,是腊月特有的气息。
“先不动。”他说,“你继续查,但要更小心。另外,找可靠的人去老渡口看看,不要惊动任何人。”
“那吴掌柜和刘老板……”
“让他们过个年。”李慕棠望向巷口,那里贴着崭新的门神,秦琼和尉迟恭怒目圆睁,“有些事,急不得。”
赵文谦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汇入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流。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春联摊子前围满了人,写字的先生笔走龙蛇,一个个“福”字墨迹淋漓。
李慕棠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的时候,老师送他的一句话:“为官如行舟,急流要稳舵,暗礁要早察。”
如今船至中流,暗礁已现端倪。只是不知道这艘船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双翻云覆雨的手。
黄昏时分,他回到县衙。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李慕棠展开一幅青石县的水系图,目光落在蜿蜒的漕河上。
福顺号的航线、老渡口的位置、码头装卸的记录……他用朱笔在图上点点画画,渐渐的,几个点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这条线从扬州方向来,经过青石县,又往北延伸。
私盐的流向,从来都是自南向北。因为北方盐价高,利润厚。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了。李慕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的公文堆里,还压着几份乡绅送来请吃年酒的帖子,都是烫金的大红封套,喜气洋洋。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磨得生疼。
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他还在忙,小声劝道:“老爷,夫人让问您,今晚的莲子羹是现在送来,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李慕棠说,又补了一句,“告诉夫人,我晚些过去。”
丫鬟退下了。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李慕棠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纸页哗啦作响。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碎碎的,急促的,由远及近。
这么晚了,是谁在策马夜行?
他凝神听了片刻,马蹄声却在县衙前的街口转了方向,往城南去了。夜色如墨,吞没了那串嘚嘚的声响,仿佛从未响起过。
李慕棠关上窗,坐回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水底的藻荇。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年关的爆竹声,已经等不及要在黎明时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