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寒雾尚未散尽。
青石县衙后院的腊梅开得正好,黄澄澄的花瓣上凝着白霜。李慕棠披了件鸦青色的斗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锁。
“大人,京城来的消息。”师爷赵文谦从回廊那头匆匆走来,袖口沾着几点墨迹,显然是连夜誊抄文书留下的。
李慕棠接过那卷用火漆封着的公文,拆开细看。烛泪般的红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纸上的字迹工整却急切,是刑部侍郎周明远的亲笔——他们在京城追查的私盐案,线索竟一路延伸到了青石县辖下的码头。
“三日前,有商船在漕运码头卸货,查验时现货舱底层藏有二十箱官盐,封印却是去年的旧款。”赵文谦低声补充,“押船的管事一口咬定不知情,但船籍册上登记的是咱们县里‘福顺号’的船。”
李慕棠的指尖在“福顺号”三个字上顿了顿。这家商行他记得,掌柜姓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去年秋天还捐过一笔修桥的款子。表面看是正经生意人,但私盐这潭水太深,谁也不知道底下连着哪条暗河。
“人呢?”
“押在县衙大牢了,等您示下。”
“先不审。”李慕棠将密报折好,“你去查三件事:第一,福顺号这半年的货物流向;第二,码头上有哪些人常与他们的船打交道;第三……”他顿了顿,“去问问船工,这趟航程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赵文谦领命而去。李慕棠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腊梅枝头的霜一点点化开,变成晶莹的水珠坠入泥土。年关将近,这本该是张灯结彩、准备辞旧迎新的时节,可这桩案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浮出水面,像埋在雪地里的铁蒺藜,踩上去就要见血。
他想起半个月前,巡抚大人在府衙夜宴上那番意味深长的话:“慕棠啊,青石县虽小,却是漕运要冲。这位置好,也不好。”当时烛火摇曳,巡抚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如今想来,那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
午后,李慕棠换了便服,带着两个衙役往码头去。
腊月的漕运码头比平日冷清些,许多商船赶在河道封冻前已经回了原籍。福顺号那艘出事的船孤零零泊在三号泊位,是艘双桅货船,船身吃水线附近长满深绿色的苔藓,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大人。”早已候在码头的巡检上前行礼,“船已经彻底搜过,除了那二十箱盐,没现别的。”
李慕棠登上甲板。货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盐味、霉味和河腥气的复杂味道。装盐的木箱还堆在角落,官府封条新鲜地贴在箱盖上,与斑驳的船板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箱底与舱板接触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拖痕,但痕迹很新,不像长期放置留下的压痕。
“箱子原来不在这里。”李慕棠站起身,“找人问过没有,这批‘货’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巡检面露难色:“船工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从扬州装的,有的说是半路有人搭船捎带的,还有两个年轻的说根本没见过这些箱子。”
正说着,舱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跑进来:“大人,吴掌柜来了,说一定要见您。”
李慕棠走出货舱。码头上,福顺号的吴掌柜正被两个衙役拦着,他穿着簇新的绸面棉袍,脸却冻得青,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
“李大人!冤枉啊!”吴掌柜一见他就要下跪,“小人做的是正经买卖,哪里敢碰私盐?这船虽是鄙号的,但三个月前就租给了城南的刘老板运药材,契约还在铺子里放着呢!”
李慕棠示意衙役扶住他:“租给谁,运什么,货舱里搜出来的东西都得有个交代。吴掌柜,若是清白,本官自然不会冤枉你。但若是有半句虚言……”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吴掌柜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整齐,右手虎口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吴掌柜连连点头,“只是年关近了,铺子里一堆账要结,船又被扣着……”
“清者自清。”李慕棠淡淡道,“你先回去,把租赁契约和相关账目送到衙门。这几日不要离开县城。”
吴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李慕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石阶尽头,忽然问身边的巡检:“他刚才说,船租给了城南的刘老板?”
“是,城南开药铺的刘守仁,小人认得。”
“你去刘家药铺看看,问问药材的事。记住,只是寻常问话,不必声张。”
巡检应声而去。李慕棠又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河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远处的漕船缓缓驶过,船夫嘹亮的号子声断断续续飘来,夹杂着某种苍凉的意味。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老汉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抽旱烟,眼睛一直往福顺号的船这边瞟。
李慕棠走过去,也蹲下身:“老伯,借个火?”
老汉抬起眼皮看他,递过火折子。李慕棠从怀里摸出烟杆——他平日并不抽烟,但这套行头有时候能打开话匣子。
“这船出事了吧?”老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老伯怎么知道?”
“我在这码头扛了三十年包,什么船装什么货,看一眼吃水就知道。”老汉吐出一口烟,“福顺号这趟回来,吃水比去时浅。按理说装了货该更深才是。”
李慕棠心里一动:“许是货轻?”
“盐可不轻。”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二十箱盐,少说一千多斤。可这船的吃水……倒像是卸过重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