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椿顾不得散乱的衣冠,跌跌撞撞地冲出四方馆,疯了似的雇了一辆马车,直奔福王府而去。
福王府,暖阁。
朱常洵半躺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正听着小曲儿。
下人通报郑椿求见。
他那张肥硕的脸上,皮肉微微抖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郑椿几乎是扑进了暖阁,噗通一声跪在朱常洵面前,声泪俱下。
“王爷!王爷救命啊!”
朱常洵像是被吓了一跳,肥胖的身子猛地一缩脚,满脸惊恐。
“哎呦,这不是郑大人吗?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郑椿哪里肯起,他跪行几步,一把抱住朱常洵的大腿,嘶声哭喊。
“王爷,皇上……皇上驳回了乞封的折子,还要派锦衣卫彻查黎氏灭门之事!”
“还要……还要吊民伐罪啊!”
朱常洵闻言,手中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巴,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什……什么?皇上要查?还要打仗?!”
“是啊王爷!”
郑椿抬起头,死死盯着朱常洵,眼中是怨毒,更是不甘。
“当初可是王爷您亲口告诉外臣,只要黎氏无人继承,这安南的王位,便只能让我家主公来坐!”
“王爷您说,只要造成既定事实,朝廷为了南疆安稳,定会顺水推舟!”
“若非听了王爷的话,我家主公怎敢……怎敢下此毒手,让黎氏满门绝户啊!”
郑椿的声音都在颤,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出的咆哮。
朱常洵听了这话,脸上肥肉乱颤,似乎是被吓到了,又似乎是有些心虚。
他长叹一口气,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懊恼不已。
“哎呀!本王……本王也是好心办坏事啊!”
朱常洵苦着脸,一副痛心疾的模样。
“本王当初想着,这历朝历代,哪有为了一个死绝了的藩王,去大动干戈的道理?”
“本王寻思着,皇上也就是要个面子,只要你们把事情做绝了,皇上没得选,自然就捏着鼻子认了。”
“谁曾想……”
朱常洵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一脸的讳莫如深。
“谁曾想咱们这位皇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他……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郑椿愣住了。
不按常理出牌?
那可是一族几百口的人命!是整个安南国的国运!
就因为你一句“寻思着”,就全完了?!
“王爷!您不能不管啊!”
郑椿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信纸因汗水浸透而皱。
“这可是当初王爷给外臣的回信!”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暗示郑氏‘当机立断,取而代之’!”
“这信……这信若是呈上去……”
郑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威胁之意,已然赤裸。
朱常洵看着那封信,却没有去抢,反而是身子往后一瘫,像一摊烂泥般倒在软塌上。
“哎……”
他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凄凉,还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
“郑大人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