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上前,用拂尘轻轻扫过国书,捧着国书放到御案上。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份分量沉甸甸的国书上,轻轻抚过。
乾清宫暖阁内。
那份金箔封口的国书,静静躺在御案上。
烛火跳动,在它表面流淌着一层危险又诱人的光。
朱由检没有碰它。
他转身,踱步至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蓝皮书脊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卷略显陈旧的卷宗上。
他将其抽出。
指尖轻轻拍了拍书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爱卿。”
朱由检捧着那卷书,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神态闲适,像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
“朕最近闲来无事,总爱翻读《永乐实录》。”
“这书里的故事,朕觉得又精彩,又让朕受益良多。”
周延儒躬身站在丹陛之下,腰已经微微酸,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安南刚出事,皇上不谈国策,反而提起了《永乐实录》?
他是两榜进士,脑中经纶万卷,念头急转。
永乐……安南……
一段血腥残酷的往事,出现在他的脑海。
周延儒猛地抬头,声音干涩得被砂纸磨过:“陛下所言,莫非是……永乐朝,胡季犁篡陈之事?”
“周爱卿果然博闻强记。”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随手翻开手中实录,目光落在那些朱红色的批注上,声音幽幽。
“二百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
“安南权臣胡季犁,废陈少帝自立,改国号‘大虞’。”
“这胡季犁也是个妙人,传位于子胡汉苍,自己躲在幕后做太上皇,操弄权柄。”
朱由检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周延儒一眼,目光又落回案上的国书。
“那时候,胡汉苍也是遣使入京,也是这般痛哭流涕,赌咒誓。”
朱由检模仿着书中语气,一字一顿道:“彼言:‘陈氏宗室已绝,臣为陈明宗之外孙,被国人推立,虽在其位,心实惶恐,唯求天朝册封,以安民心。’”
周延儒的后背,一下被冷汗浸透。
这话术……
与今日郑氏使臣的说辞,何其相似!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宗室已绝”!
都是“国人推立”!
都是“惶恐乞封”!
“当年的太宗皇帝,初时未察其伪,也是信了。”朱由检合上书卷,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出笃笃的声响。
“永乐元年闰十一月,朝廷了册封诏书,封那胡汉苍为安南国王。”
“可是啊……”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殿内温度都降了几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没过多久,老挝那边逃来一人,名陈天平,乃陈朝真正的王孙!他在南京大殿上,字字泣血,控诉胡氏父子篡位弑主、屠戮宗室的滔天罪行。”
“恰逢此时,安南使者又至。太宗皇帝让陈天平从屏风后走出,那使者见了故主,吓得当场瘫软如泥,拜伏痛哭。这弥天大谎,才算彻底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