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周延儒的头颅深深垂下,不敢去看龙椅上那双眼睛,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完了那句足以震动天下的话。
“如今……黎氏满门,无一活口。”
“一个不剩?!”
“哐当!”
朱由检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杯沿,滚烫的茶水溅出,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霍然起身,龙目圆睁,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
那副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听闻自家藩属惨遭灭门,既痛心又震怒的仁德宗主。
“荒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朱由检怒气冲冲地走下御阶,衣袖因他的动作而烈烈作响。
“什么恶疾,能在一夜之间,灭人满门?!天花还是鼠疫?朕闻所未闻!黎氏再孱弱,那也是我大明亲封的安南都统使,是朕的藩王!”
他戟指周延儒,声色俱厉。
“他郑氏是干什么吃的?!把持安南朝政数十年,就是这般护卫王室的吗?!”
周延儒的腰弯得更低,冷汗已经浸湿了后颈的官服。
“臣……臣初闻此事,亦是五雷轰顶。可那使臣赌咒誓,痛哭流涕,只说是天降横祸,郑主亦是悲痛欲绝,已在升龙府为黎氏全族丧,举国缟素。”
“悲痛欲绝?”
朱由检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藏着一闪而逝的冷意。
他背过身,重新走回御阶,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神色深沉复杂,正天人交战般凝重。
良久。
一声长叹,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几分萧索与无奈。
“罢了……人死不能复生。”
“想来,也是黎氏气数已尽。”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再次抬眼看向周延儒时,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既然黎氏已无子嗣可承大统,那郑氏使臣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周延儒是何等的人精。
皇帝从雷霆震怒到无奈接受,这其中的转变之快,态度之微妙,他已然品出了味道。
这哪里是什么天降恶疾。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喋血。
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对此并不意外。
想通了这一层,周延儒心神大定,知道这台戏该怎么唱下去了。
他立刻整理衣冠,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朗声奏道:
“回禀陛下。”
“郑氏使臣言道,安南乃大明南疆藩篱,一日不可无主。否则内乱必生,恐为西洋诸夷所觊觎。”
“郑氏一族,世代辅佐黎氏,忠心不二。如今黎氏绝嗣,郑主虽肝肠寸断,却不忍见安南百姓流离,更不忍见大明南疆有变。”
“故而……”
周延儒屏住呼吸,从宽大的官袖中,郑重地取出一份以金箔封口的国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郑氏斗胆,恳请陛下天恩。”
“念其世代镇守南疆之功,顺安南万民之心。”
“册封郑氏为……安南王!”
“郑氏一族,愿永为大明藩属,世世代代,镇守南天!”
“岁岁来朝,贡赋加倍!”
大殿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