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环视着这片废墟,环视着那些因为饥饿而拿起刀枪,最终又死在刀枪下的百姓。
他又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为了“一顿稀的”而赌上性命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奔波与厮杀,是何等的可笑。
这片土地上,只要还有人挨饿,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流寇,赶不尽,杀不绝。
真正的敌人,不是张献忠,也不是李自成。
是饥饿。
许久。
孙传庭说了句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带上他。”
亲兵一愣,有些迟疑:“大人,这……”
孙传庭补充了一句,话里带着不容置疑。
“多一张嘴,或许将来,能少一个贼。”
小男孩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
”大人,能等我一会吗,我想把俺爹俺娘安葬了。“
孙传庭看了看他,随后对着身边说道:“去几个人,帮他。”
大军,重新上路。
队伍的末尾,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像一条小尾巴,沉默地跟着军队,干着最粗鄙的杂活,喂马,劈柴,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在每次领到那碗稠粥时,会吃得格外珍惜。
军营里的秩序,和每天都能得到的食物,让他眼中那股野兽般的警惕,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温饱”最质朴的依赖。
一日,大军在河边休整。
孙传庭巡视营地,看到了那个正在卖力刷洗马匹的男孩。
他走了过去。
男孩看到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孙传庭问。
男孩沉默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
“姓李…俺爹娘都叫俺狗剩。”
狗剩。
狗吃剩下的。
却是这些百姓们最朴实的愿望,贱名好养活,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孙传庭驻足,目光越过男孩,看着这片被饥荒反复蹂躏的土地,看着因饥荒而战乱不断的土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从今日起,你叫李定国。”
男孩猛地抬起头,一脸的茫然与不解。
孙传庭看着他,一字一顿。
“天灾人祸,黎民受苦。望你日后能铭记今日之苦,不为乱国之人,而做定国之才!”
李定国。
男孩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不懂什么叫“乱国之人”,也不懂什么叫“定国之才”。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连狗都不如的“狗剩”了。
暮色四合。
孙传庭将李定国交给了自己的亲兵照料。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连绵的军帐,看着那升起的袅袅炊烟,负手而立,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
李定国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