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岁的孩子,身处被屠戮的村庄,喊出的,却是流寇的口号?
这太反常了。
孙传庭伸出手,示意亲兵退后。
他亲自走到男孩面前,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男孩完全笼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答,只是用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谁教你喊这句话的?”
依旧是沉默。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孙传庭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他见过的嘴硬的俘虏,比这男孩吃过的饭都多。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
“说,还是不说?”
死亡的威胁,终于让那头倔强的小兽,浑身颤抖起来。
他不是不怕死。
而是恨意与恐惧,早已压倒了一切。
他看着那柄能轻易结果自己性命的刀,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重甲高大的男人。
他眼中的疯狂,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再嘶吼。
“噗通”一声。
他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孙传庭,而是对着那片废墟,对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用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小手,颤抖着,从自己破烂的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麦穗。
一根早已被踩烂,混着泥土,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麦穗。
他高高地,将那根麦穗举过头顶。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响彻了这片死寂的村庄。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含糊不清的童音,断断续续地喊着。
“俺爹娘教的!他们说遇到贼人,喊口号就不会被杀了!”
“老爷…俺爹…俺娘…都死了!他们喊了口号,可那些贼人还是要抢俺家的粮食!呜呜呜~”
“老爷,我啥都能干,能扛枪,能喂马!”
他抬起那张泪水与泥土混杂的脸,看着孙传庭,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已经消失,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
“我只要……一天一顿稀的……”
他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太高,又连忙改口。
“不…两天一顿也行!”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理由。
一个,让孙传庭心神剧震的理由。
“老爷的兵……有饭吃!”
孙传庭看着男孩手里那根被视若珍宝的麦穗,看着他那张因为饥饿而蜡黄的小脸。
什么口号。
什么立场。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能换来生的希望。
而官军,是另一个希望。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吃上饭的希望。
所以他反抗,所以他嘶吼,所以他乞求。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