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九边重镇。
这里,就是大明抵御鞑虏的最前线。
龚鼎孳胸中那股郁气,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撑爆。
京城的繁华,皇极殿的金碧辉煌,同僚们在酒宴上的高谈阔论……
“攘外必先安内。”
“当与民休息。”
“辽东糜费,国之大蠹也。”
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可笑。
那一夜,车队宿在皇明递的驿站。
窗外,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龚鼎孳无法入眠。
他点亮油灯,铺开纸笔,满腔的悲愤、迷茫、不甘,尽数化作笔下墨迹。
《辛未岁谪麟州令感怀》
“凤阙新除墨未干,麟州敕下羽书寒。”
(圣旨上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一纸调令,便比这塞外的风雪还要冰冷。)
“黄沙直卷潼关北,紫诰横抛玉漏残。”
(他仿佛看到了那漫天黄沙,从潼关以北,一直席卷到这片不毛之地。而那封代表着天子恩宠的诰命,却被无情地抛弃。)
“身似转蓬辞碣石,泪堪和雪咽桑干。”
(自己就像那随风飘转的蓬草,身不由己。满腔的悲泪,只能和着冰雪,吞入腹中。)
“从来罪戍鄜延道,不敢人前说整冠。”
(自古以来,被配到鄜延(延安府至榆林卫的军事辖区)这条路上的,都是罪臣(范仲淹曾被贬任鄜延路经略使)。到了这里,连整理一下自己的官帽,都成了一种奢望。)
写完最后一句,他掷笔于地。
他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将所有哭声都死死咬碎在喉咙里。
又行数日。
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土黄色轮廓的小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神木县。
到了。
县衙,与其说是一座衙门,不如说是一座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坯房。
土墙坍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几只野獐子在里面探头探脑。
前任县令病死于此!
几个衙役穿着破烂的号服,冻得瑟瑟抖,捧着刚刚收上来的户籍册,上面记录着一户户早已逃亡或死去的姓名。
这就是他未来要治理的地方。
龚鼎孳站在破败的衙门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呆坐了许久,手脚都冻得麻木。
就在他心灰意冷,怀疑自己能否在这里活过这个冬天时。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小手里,却紧紧捧着一个滚烫的东西。
那是半个烤得焦黄的玉麦。
小女孩看到他,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将玉麦放在了他面前那张破旧的桌案上。
“给……给大人滴。”
声音细若蚊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