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十二旒的通天冠,冠上垂下的珠帘,遮蔽了他年轻却已刻满天下忧思的容颜。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步伐沉稳得可怕,一步,又一步,踏着乐声的节拍,走上那高高的祭坛。
他走向的,是那香烟缭绕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神主牌位。
那里,供奉着朱家二百余年的江山。
从追尊的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到一手打下这天下的太祖高皇帝,再到成祖永乐大帝、仁宣之治的列位先君……直至他那位刚刚离去不久的兄长,熹宗皇帝。
朱由检在祭坛中央站定,缓缓转身,面向南方。
那一刻,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谁的侄儿。
他是天子。
“迎神——!”
鸿胪寺官员的唱赞之声,如同一道指令,响彻太庙。
乐声陡然一转,变为更加庄严肃穆的《仰平之章》。
朱由检手持三炷长香,对着那无尽的牌位,深深一躬,而后,双膝跪倒。
“哗啦——”
他身后,丹陛之下,二十五位亲王,上百名文武百官,身躯齐齐一矮,跪倒在地。
冕冠上的旒珠与玉佩环带碰撞,出一片清脆的声响。
福王朱常洵跪下去的时候,肥胖的身躯有些踉跄,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出一声闷响。
秦王朱谊漶跪得一丝不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姿态。
奠帛,进俎。
太牢三牲的血腥与油脂香气,混杂着顶级的檀香,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神圣而诡异的味道。
终于,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到了。
三献礼。
初献爵。
朱由检亲自执起一只古朴的玉爵,内侍将温好的醴酒注入。
他走到神位之前,手臂平稳,将那琥珀色的酒液,缓缓酹于铺着茅草的地面。
一名读祝官自队列中走出,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展开手中的祝文。
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微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维崇祯三年,岁次庚午,十月丙子朔,越十五日庚寅,孝玄孙嗣皇帝由检,敢昭告于列祖圣灵:”
“贼起西陲,虏犯北疆,民陷水火,国步维艰!”
短短十六个字,像十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跪在前排的蜀王朱至澍,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封地就在成都,距离那流寇四起的陕西,不过一山之隔。他比京中任何人都清楚,“贼起西陲”四个字,是何等的分量。
福王朱常洵的眼皮狂跳。他听到了“民陷水火”,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洛阳府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一场规模空前的“捐输”,正在向他招手。
秦王朱谊漶微微抬起眼帘,他只能看到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紧绷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与自己相似的疲惫,却又有着自己早已丧失的、钢铁般的坚硬。
读祝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孙臣薄德,夙夜兢惕,惧负托付之重。今率文武百官,合族宗亲,叩于陛前,伏惟圣灵,佑我大明,殄此凶逆,绥我士民……”
“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