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沉安回以一个短促的微笑,声音因空气稀薄而略颤,「只是心脏好像……在跟谁比赛。」
杨戩侧过灰蓝的瞳孔注视他片刻,没有多说,只将光晕再加厚一层。那温润的灵力像一股温暖的潮水顺着沉安的背脊滑下,驱散了一部分压迫感。他心中一暖,却更清楚此地的危险——连战神都必须消耗灵力来保护他,显示这里的能量密度远超常理。
暗纹一路向下,最终在一处凹陷的云谷前戛然而止。云谷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块,形状不规则,如同一枚被岁月磨蚀的心脏。岩块四周的空气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扭曲,像热浪般晃动,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沉安一眼便看出这正是「阵心」所在——所有外圈拍点的讯号,都在这里匯聚。
就在他准备开啟云羽记录时,黑色岩块忽然震动,一缕细长的银光从缝隙间溢出,像是一道目光,冰冷而带着审视。随着银光的闪烁,周围的云海开始低声鸣响,声音由远而近,从低沉的嗡嗡到尖锐的啸鸣,像无数看不见的琴弦同时被拨动。
「退后。」杨戩将沉安护到身后,眉心第三眼骤然大开,灰蓝瞳孔中闪现凌厉光芒。他手指一弹,一道银色剑光在空中化成半弧,将两人与那块岩块隔开。
然而剑光刚一成形,银光便自岩块缝隙中暴射而出,轻易穿透那道防线,像一条蛇般直扑二人。杨戩反手一挡,掌心光芒炸裂,硬生生将那股力量逼退。但那银光在半空中扭转形态,竟化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不是实体,而像是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幻象。它没有清晰的面孔,轮廓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高冠长袖,衣纹似古时仙族的法袍,身后的气流则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法阵形态。
「谁擅闯古阵?」那声音既像远古的鐘鸣,又像低语在耳畔回荡,带着穿透骨髓的震动。
沉安下意识退了一步,但仍旧稳住心神,「我们只是观测裂隙异常,并无冒犯之意。」
幻影的轮廓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凡人?」那声音在「凡」字上刻意拉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天庭竟容一个凡人踏入阵心,时代果然腐朽。」
杨戩冷声回应,语气如刀,「你操控灵脉,引裂隙扩张,是何居心?」
幻影不答,反而转向沉安,银色的光点在他周身凝成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凡人,你的心跳与此阵共鸣,是否感觉到力量在招唤你?只要你踏出一步,便可看见凡界与天庭之外的更高阶层——你们所谓神明,也不过是被旧法束缚的囚徒。」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直刺沉安心脏。自踏入裂隙以来,他确实感觉心跳与这片空间奇异同步,如今被点破,心头不免一震。但他很快压下动摇,语气坚定:「力量若以破坏为代价,那不是进化,只是更大的监牢。」
幻影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鸣,「有趣。凡人竟懂得拒绝诱惑。」
下一瞬,银光骤然爆裂,无数细小光点化为锋利的碎片,朝两人疾射而来。杨戩反手拔出三尖两刃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将大部分光屑劈碎,但仍有数缕细微光线穿过防御,如针般刺向沉安。
沉安几乎本能地挥动云羽,在空中画出一个逆向的曲线。云羽与光线相触的瞬间,迸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那些光线竟被云羽的金色网络捕捉,化为无害的火花四散。他心头一震:云羽原本只是测量工具,竟在这一刻展现出防御的力量。
「你的工具……竟能反响我的节律?」幻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一丝惊讶,「凡人,你究竟是谁?」
沉安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回望。杨戩趁势挥刀,刀锋化为一道笔直的光柱直逼幻影核心。幻影身形一震,整个空间的灵压随之剧烈波动,云石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整个裂隙都被这一击牵动。
「二郎真君——」幻影终于开口,语调变得阴冷,「你也愿与凡人为伍?天庭果然堕落。」
「守护智慧,不分神凡。」杨戩的声音如霜,「你若再扰两界气脉,我必亲手斩你残影。」
幻影似乎被这股杀意逼退,身形在空中剧烈颤抖,银色光点开始崩散。临消散前,它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如同咒语般鑽入二人耳中——
「裂隙只是门,门外之人早已醒来。天庭的黄金时代将终结,你们……只是开门的钥匙。」
语声一落,幻影骤然消散,整个阵心归于死寂。只剩下那块黑色岩块静静悬浮,缝隙间的银光逐渐黯淡,彷彿方才的交锋从未存在。
沉安心头一冷,却仍强迫自己迅速记录刚才的数据。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遭遇,更是一则警告:裂隙背后的操控者,远不止这一个残影。
杨戩收回三尖两刃刀,灰蓝瞳孔中的寒光仍未褪去。他走到沉安身旁,伸手覆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带着战后的馀热与无言的安抚。「安安,记住他的话,但不要被吓住。那只是影,不是命运。」
沉安抬头望向那块黑色岩块,银光已完全隐去,唯有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深吸一口云气,声音低而坚定:「他说门外之人早已醒来——那就证明,我们找到的只是开始。」
杨戩凝视着裂隙深处,眉心第三眼微微收束,冷冽的声线在云谷回响:「那么,我们就将这扇门……彻底看清。」
在这片静止的裂隙之心,他们明白自己已不再只是观测者,而是被捲入更庞大棋局的行动者。无论那门外是谁,他们已无退路,只能携手向更深的未知迈进。
阵心像被拔掉了声带,黑色岩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缝隙里最后一丝银白缓缓熄灭,彷彿方才的幻影只是云雾中的错觉。然而静默并不等于安全,沉安把云羽贴在胸前,侧耳听那几乎不可闻的「低频」,那是场域最底层的呻吟,像远海潮底的拉锯;他知道这种沉寂只是短促的平衡,新的波峰终会再起。他在云板上快速描点,把刚才残影消散的瞬间标记为「断相时刻」,曲线呈现一段不自然的平台,随即又有细如发丝的抖动从边界渗入,像尚未完全关上的门缝正被指尖试探。
杨戩一手收束三尖两刃刀,一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不急不躁,像在将他的心从过速的节拍里拎回原位;战神的呼吸极稳,灰蓝眼底还残着对敌的冷色,却把声线放得很轻:「外圈未退,中心虽散,但很快会有人补位。暗手知道我们在此。」
「他留下话,像是在试探也像宣告。」沉安的喉咙仍乾,吐字有些发涩,「『门外之人已醒』……若不让场域回到中性,他们会趁空隙灌进来。」他翻页,指尖在云板上滑出两条方案线,线条一粗一细,「方案a:立即啟动封锁程序,把裂隙的呼吸压回安全区,把外圈点阵全部洗掉;方案b:延缓封锁,用假回声和『暖场』把节律维持在临界下限,以窗口期追踪阵心真正的来源——也就是揪出暗手。」
「a保命,b抓贼。」杨戩淡声概括,目光仍环视四周的云层层理,他像能在透明的风里看见看不见的手,「a可以立刻做,我一剑封顶,四锚固场,加上你引导换气,能压回去;但一旦封锁,外界的拍点被切断,暗手会立刻收手,下一次再出手,未必在这里,也未必用同一种法。b风险更大,你必须待在护幕边缘长时间拋回声,我要同时撑两层纱与外环侦测,一旦外圈功率暴衝,你的凡身受不了。」
「我们不是只有两个选项。」沉安把眼睛从云板上挪开,直望向那块黑岩,「还有a’——先封一半,把裂隙上方的『肺尖』压住,让底部保持微弱可测的流,等于砍掉最危险的高频;和b’——不延长窗口,而是把窗口切成数段短小间隔,每段只放出一点点『饵』,逼暗手不断调功率。只要他调,我们就能记他的『手感』,像记一个人的笔跡。」他说着,心跳也跟着逐步稳下来,语速由急转缓,「我们不是要在一次窗口期里抓住他,而是用可控的危险,换得可累积的证据。」
「笔跡。」杨戩低声重复,眼底的冷意像锋刃回鞘,露出思索的深色,「你要把干扰者的功率变化、相位习惯、回应迟滞……都画成可辨识的『人』。」
「是。」沉安点头,「就算他每次换阵,手感不会完全变。凡人写字,换笔仍看得出是同一个人——这是肌肉记忆。操控灵脉也该有『手肌』。我们只要记够多次,终究能在下一次他拨动之前识别出他。」
这套推理说服了他自己,却不能抹去胸腔内的寒意:所有的b与b’都需要他待在缝隙边,与风一样薄的护幕只隔出半步距离;而每一次假回声拋出,都像在深海敲一记鐘,告诉远处的巨物「我在这里」。他伸手,把云羽握得更稳,承认恐惧,也承认选择。「我倾向b’。」
「我也是。」杨戩的回答没有犹豫,他的信任来得乾脆,像军令落地,「但我要多加一道保险。」
「我在护幕里设『还潮』。」杨戩抬眼,眉心第三眼一线微开,「你拋出假回声后的第三息,我会让场域短时间像退潮一样后撤半寸,把贴近你的那层灵压一口气抽走。这样即便外圈瞬间加功率,撞到的第一层是空的,力道会被卸去一截。」
「会不会影响你维持的两层纱?」
「会,耗力加倍。」战神平静陈述,「不过我有你。」他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薄唇勾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你把节律调顺,我的力就花在刀口上。」
这番对话没有多馀客套,像在风里搭建一座结构简明的桥。决意落定,时间也像闻到火药味,开始加速。沉安把云板上的方案框起,迅速标下「短窗x四」,每窗十二息,中间间隔八息,总长在一个半刻内完成;每一窗都以不同的「错位拍」扰动,从增半息到提前半息,再到把两个短拍换成一个长拍,最后一次则是「停」——让整个场域学会在最危急的一拍,短暂按住呼吸。
「最后一窗的『停』很危险。」他喉头发乾,仍把话说完,「那一拍你要把还潮做满,否则我会被迎面撞上。」
「那一拍我在。」杨戩只给四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短窗开始前的三息,云壑边缘传来铃与鼓的节拍,浮黎在远处高台上摆手,示意族人退到外围,但仍留下三支最快的露囊队在纹花边缘巡灌——他们不懂两人此刻盘算的每一个数字,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守住场域的边。在这样的景象里,沉安忽然有一瞬异样的安定:不仅因为身侧战神的掌心,更因为这片边境上所有活着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看不见的手。
「第一窗。」他低声报数,云羽轻嗡,最后一拍增半息。外圈黑点并未快速识破,反而短暂犹疑,中心回线轻轻一滑;还潮按时抽走靠近护幕的薄层,碎镜在外缘打成一层轻雾,没能穿透。十二息稳稳结束,沉安在板上画下第一笔「手肌」:对增长拍的反应迟滞二息。
「第二窗。」提前半息。这一次,外圈的黑点像提前被提醒,有一部分抢着跟上,另一部分仍按原拍,圈面瞬间乱成两层波纹,像双重水圈互相吃进吃出;还潮晚了半息才抽走——因为杨戩要等那批抢拍的黑点嚼齿落下,力量落空才好卸;这种以柔制刚的延迟精准得像一柄刀插进缝隙。十二息后,云板第二条笔记写上:对提前的敏感度高、但协调时间长。
「第三窗。」两短换一长。外圈几乎是被硬生生绊了一下,黑点亮灭次序互相挤压,局部功率抖成针尖;还潮抽去靠近护幕的层后,剩馀力量沿护幕滑走,像被迫沿着圆弧打圈,自己把自己抵消。沉安的手臂已因高度集中而微抖,他逼自己换了口气,仍把第三条笔记落稳:在拍长变换时出现局部针刺型增幅,疑似操控者无法同时控制全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