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落尽时,魔域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山崩地裂的毁灭,而是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深刻的崩解——天空中的暗红色逐渐褪去,露出其后虚无的黑暗;大地上的魔晶失去光泽,化作普通的砂石;空气中弥漫的魔气如同被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消散。
整片天地,仿佛一幅正在被水洗去的画。
月华真人扶着楚红袖,身后跟着一百多名相互搀扶的修士,走在龟裂的平原上。他们来时的路已经消失——皇城彻底化为废墟,连地形都生了改变,原本的峡谷被填平,山丘被夷为平地。
现在,他们只能依靠直觉,朝着魔域之外的方向前行。
每个人都很安静。
沉默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忍不住的咳嗽声。
楚红袖的头已经全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但她依旧紧紧抱着轮回剑,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空洞而平静,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
但她体内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流逝。
月华真人能感觉到,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温度正在降低,脉搏越来越微弱。
“楚姑娘,”月华真人忍不住开口,“我们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
“不用。”楚红袖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撑得住。”
她顿了顿,看向怀中的剑“他让我好好活着。在倒下之前,我至少要……把他带回家。”
月华真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扶稳了她。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森林。
森林中的树木不是植物,而是一种扭曲的、如同骨骼般的黑色晶体。晶树之间,飘荡着幽绿色的磷火,火焰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在哀嚎。
这是“怨魂林”,魔域中一处着名的险地,据说埋葬了无数被魔族虐杀的生灵,他们的怨念经年不散,形成了这片诡异的林子。
若在平时,他们绝对会绕道而行。
但现在……
“林中有空间波动。”一名擅长阵法的修士虚弱地说,“很微弱,但确实是……通往人间的裂缝。”
“裂缝的稳定性如何?”月华真人问。
“不稳定,随时可能闭合。”修士摇头,“而且裂缝周围,有强烈的怨念干扰。如果强行穿越,可能会被卷入空间乱流,或者……被怨魂吞噬。”
众人沉默。
绕路,意味着更多时间,更多变数——魔域正在崩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生什么。
直接穿越,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有人永远留在这里。
“我开路。”
楚红袖突然开口。
她松开月华真人的搀扶,抱着剑,独自走向森林入口。
“楚姑娘!”月华真人想拉住她,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
那是轮回剑散出的气息。
楚红袖回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
她转身,踏入森林。
黑色晶树仿佛活了过来,枝条如触手般向她卷来。幽绿磷火中的人脸出尖锐的嘶嚎,化作一道道怨魂,扑向她的身体。
楚红袖没有拔剑。
她只是抱着剑,一步步向前走。
那些怨魂在触碰到她的瞬间,突然停滞了。
它们空洞的眼睛,齐齐看向她怀中的轮回剑。
剑身,微微亮起。
柔和的金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拂过怨魂的身体。怨魂眼中的疯狂与怨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释然,一种……解脱。
它们停下了攻击,悬浮在半空中,注视着楚红袖走过。
注视着那柄剑。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天空,如同逆流的星河。
楚红袖所过之处,晶树不再扭曲,磷火不再幽绿,整片森林仿佛被净化般,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那是三万年前,天墉城外的防护林。
虽然依旧残破,虽然树木早已枯死,但至少,不再是魔域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