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科学院的任命仪式,安排在中央大厦的“群星之厅”。
这是林薇三百年来第一次踏入如此正式的场合。
厅堂呈半球形,穹顶是完整的深空投影,此刻正缓缓旋转着银河系的星图。地面上铺着深蓝色的晶体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荡开一圈微弱的星光涟漪。环形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科学院的所有院士、各研究部门的负责人、军方的技术顾问、艾尔达灵族的外交学者,以及通过全息投影远程参与的同盟文明代表。
林薇站在入口处,身上穿着雷娜为她准备的正装一件简洁的银白色长袍,领口绣着联邦科学院的徽记——一只环绕着星辰的眼眸。长袍的剪裁完美贴合,材质会根据环境光线微妙变幻光泽,这是三百年后的纳米编织技术。但林薇依然感到不自在,仿佛穿着别人的衣服。
“紧张?”雷娜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军装礼服,只是肩章从元帅徽换成了科技顾问的学术徽。
“有点。”林薇坦率承认,“上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是三百年前在希望堡做年终汇报。当时台下只有四十七个人,其中一半在打瞌睡。”
雷娜的嘴角微扬“现在台下有七百人,我保证没人敢打瞌睡。走吧,该你上场了。”
大厅内的低语声在林薇踏入时骤然平息。
七百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怀疑。她能读懂那些表情——一个沉睡三百年的“古董科学家”,凭什么一醒来就空降到联邦最高学术机构?凭她和元的关系?凭她三百年前那点早已过时的研究成果?
林薇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朝着大厅中央的讲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尽管双腿还在适应重新行走,但每一步都踩得坚定。长袍下摆在晶体地面上拖曳,荡开的星光涟漪在她身后连成一条路。
走到讲台前,她抬起头,望向穹顶的银河星图。
猎户座旋臂在星图中闪烁着,那片被称为“虚无回廊”的黑暗区域像一块丑陋的疤痕。而在那黑暗的边缘,一个微小的光标正在缓慢移动——那是“远征号”的实时位置,距离虫洞入口还有四十二小时航程。
她即将去那里。
但现在,她要先在这里站稳脚跟。
“各位好。”林薇开口,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清晰平静,“我是林薇。三百年前,我是希望堡的席生物科学家,级战士计划的核心研究员。三天前,我从医疗性休眠中苏醒。今天,我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环形座位。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好奇——或者怀疑——为什么我需要被紧急任命为联邦最高科学院的‘特别顾问’,并享有七级研究权限和独立项目审批权。”
她调出控制面板,在空气中划出三个全息窗口。
第一个窗口,显示着江辰胸口的侵蚀区域扫描图。
第二个窗口,是三百年前级战士计划中“概念性坏死”病例的数据对比。
第三个窗口,则是她从自己记忆库中复原的、从未公开过的早期实验记录。
“理由很简单。”林薇说,“因为现在联邦面临的威胁,和我三百年前研究的课题,在底层逻辑上是同源的。”
她放大第一个窗口,用光标圈出侵蚀区域的几个特征点。
“低语者造成的‘虚无之噬’,表现为概念性物质坏死和灵魂结构侵蚀。这种侵蚀模式,与三百年前我们在某些上古遗迹辐射污染案例中观察到的现象,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院士忍不住举手“林博士,请允许我提出质疑。三百年前的科技水平,连稳定的灵能观测都做不到,你们如何研究‘灵魂结构侵蚀’?”
林薇看向那位院士——胸牌显示他是“灵魂科学部”的负责人,名叫陈启明。根据她昨晚恶补的资料,这位陈院士主导了过去五十年的灵能医学研究,是瑟兰迪尔在联邦的主要合作者。
“很好的问题。”林薇点头,“答案是我们没有直接研究灵魂。我们研究的是信息载体。”
她调出一份古老的实验记录——纸质文件的扫描件,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
“三百年前,在级战士计划的第二阶段,我们尝试将人类的意识与纳米机械进行神经接口融合。实验体o17号在接触某处遗迹带回的样本后,出现了类似的坏死症状。当时的观测设备简陋,但我们现,坏死区域的信息熵出现了异常变化。”
她切换窗口,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数学模型。
“这是当时推导出的‘信息侵蚀扩散方程’。它描述了一种基于信息载体而非物质本身的‘感染’过程。被侵蚀的区域,其量子态信息被逐步‘覆盖’或‘擦除’,导致物质失去原有的结构属性,表现为坏死。”
林薇看向陈启明院士“陈院士,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去年表在《灵能科学》期刊上的论文《论虚空污染的信息本质》,核心论点就是‘低语者的侵蚀本质上是高阶信息攻击’。”
陈启明的表情变了,从质疑转为震惊“您……看过那篇论文?”
“昨晚看的。”林薇坦然说,“不得不说,你们的研究方向是对的,但基础模型有缺陷。你们假设信息侵蚀是单向的、不可逆的覆盖过程,所以所有的治疗思路都集中在‘加固信息载体’或‘隔离侵蚀区’。”
她调出江辰的最新扫描数据。
“但根据我的观察,低语者对江辰元的侵蚀,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重构。”
她放大侵蚀区域边缘的一个微观结构。
“看这里,这些紫黑色的‘触须’,它们不是在破坏细胞或灵魂节点,而是在植入新的信息架构。就像……在一本书上不是涂抹文字,而是重写整本书的语法规则。”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科学家都盯着那个微观结构图,有些人已经开始在自己的数据板上疯狂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另一位院士提问,声音干涩。
“意味着,如果我们只是加固或隔离,最终只会得到一个被彻底重构、变成低语者延伸肢体的‘容器’。”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而更意味着,这种重构过程,可能存在一个临界点——在那之前,侵蚀是可逆的;在那之后,重构完成,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调出计时器。
“根据我的推算,江辰元距离这个临界点,还有十八天十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