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晴好。
江泠月起得比平日早了两刻钟。
她坐在妆台前,孟春正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那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鲜见的雀跃。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式样?”孟春问。
江泠月想了想。
“简单些。”她道,“既不是赴宴,也不是见客,太隆重反倒不自在。”
孟春应了,手上动作灵巧,不多时便挽出一个温婉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耳畔坠着米粒大的珍珠,既不张扬,也不失国公夫人的体面。
她起身走到衣架前,指尖划过那些绫罗绸缎,最后却挑了一件月白底绣银蓝暗纹的褙子。
季夏在一旁抿唇偷笑,江泠月从铜镜里瞥见,轻咳一声。
季夏立刻敛了笑,一本正经道:“夫人,奴婢去瞧瞧小少爷收拾好了没有。”
说罢,脚底抹油溜了。
江泠月对着铜镜,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二门外,阿满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小袍子,腰间系着同色宫绦,坠了块玲珑玉佩,走动时叮当作响。
他昂着小脑袋,紧紧牵着谢长离的手,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爹爹,我们去哪里逛?”他仰头问,声音脆生生的。
谢长离低头看他,素来冷峻的面容此刻柔和得不像话。
“你想去哪里?”
阿满认真地想了想。
“我要去看杂耍!”他眼睛亮晶晶的,“苏娘子说,长街那边有耍猴的,还有吞剑的!”
他说着,自己先吞了吞口水,也不知是馋的还是怕的。
江泠月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在这暮春的晨光里,像一幅静谧的画。
谢长离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走吧。”他道,“今日听阿满的。”
阿满欢呼一声,扯着父亲的手就往府门外冲。
江泠月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晨光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落在他玄色的袍角上,落在阿满那簇新宝蓝的背影上。
一家三口,就这样出了门。
京城的长街,永远是这样热闹。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唱曲儿的,各色声音混在一处,织成一片沸沸扬扬的市井烟火。
阿满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他一会儿被糖画摊上的飞龙凤凰勾走了魂,一会儿又被杂耍班子的猴戏钉在原地,小脸上满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的纠结。
谢长离负手而立,没有催促。
江泠月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离,在朝堂上,他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定国公。在军营里,他是令行禁止的天策卫统领,在书房中,他是运筹帷幄的谋臣。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儿子拽着衣袖、耐心等着孩子做决定的父亲。
他垂着眼,看着阿满仰头与糖画摊主讨价还价,小大人似的问能不能便宜一文钱,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真真切切的。
江泠月忽然觉得,来年春天,她真的很想去看看江南。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