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立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上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放大又缩小。
莲花市和台中市的防线一破,台北就像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女人,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道盟的刀口下。新竹是最后的缓冲带。如果新竹再失守,竹联帮这块招牌就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他转过身,走向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紫砂壶瓷片。他跨过满地的狼藉,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里一长串名字变成了灰色。他滑到最底端,按下了黄少臣的名字。这是竹联帮仅存的一个堂主,目前驻守在新竹。
电话接通。
“老黄,马上过来。”陈起立的声音干瘪,声带摩擦出粗糙的杂音。
“我马上到。”黄少臣那边传来汽车引擎动的轰鸣声。
黄少臣握着方向盘,骨节凸起。仪表盘上的指针逼近一百四十。新竹到台北的高公路上,车辆稀少。路两旁的树木在车灯的照射下变成模糊的黑影。
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处据点被端掉的残缺汇报。电流声夹杂着惨叫。
“堂主……台中西区……守不住了……”
黄少臣直接按下了对讲机的电源键。车厢内恢复死寂。
两千人。竹联帮最锋利的刀,就这么折在了台东。廖杰雄居然能请动港城的两座大山。这完全出了竹联帮情报网的预警。
黄少臣踩下刹车,车辆在台北收费站前减。收费员递出票据,手抖了一下,视线停留在黄少臣衬衣领口上的几点暗红色血迹上。黄少臣没有理会,一脚油门冲入市区。
三十分钟后,天蒙蒙亮。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别墅大门。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别墅大门敞开着。往常站岗的十几个马仔,现在只剩下两个,蹲在台阶上抽烟,手边放着砍刀。看到黄少臣的车,两人站起身,低着头喊了一声“黄哥”。
黄少臣没有回应,径直走上台阶,推开大厅的红木双开门。
大厅里的空气浑浊不堪。烟草味、酒精味混杂在一起。
陈起立陷在宽大的真皮沙里。他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眼圈周围是一片乌青。
黄少臣跨过地上的杂物,停在茶几前。
“大哥,事情都核实了?”
陈起立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裤腿上。
“老张和老吴都不在了?”黄少臣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出清脆的响声。
陈起立抬起右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
“嗯,他们都战死了。”
黄少臣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起立倾斜身体,将手中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在烟丝中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我们输得不冤。廖杰雄和港城的新义安、14k勾结到了一起。”陈起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对方派了很多人过来。现在我们孤立无援。再想不出应对的办法,我们的结局不会好到哪里去。”
陈起立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抽屉滑轨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腕力。
银行卡在玻璃桌面上滑行,划出一道轻微的轨迹,停在黄少臣的面前。
“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有两千万。离开台省,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完后半辈子。”
陈起立靠回沙,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台省的天变了。我们老了,该退出江湖了。”
黄少臣低头,视线落在卡片上。
两千万。这笔钱,放在十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揣进兜里,连夜买机票飞往南美。
但现在,他是竹联帮最后一位堂主。他在台北市中心拥有三处房产,名下挂着五家夜总会的暗股。他的社会地位、他的人脉网络,全部绑定在竹联帮这块招牌上。
拿了这卡,走出这扇门,他就是一个怀揣巨款的普通老头。随便一个街头混混都能拿刀指着他的鼻子抢钱。更何况,天道盟的追杀令一旦出,他跑到哪里都没有用。
陈起立这是在交代后事。他已经被天道盟打断了脊梁骨。
黄少臣伸出右手,食指按住银行卡的边缘,缓缓将其推回茶几中央。
“大哥,我不要。”
陈起立交叉的双手松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做逃兵?”黄少臣的音量提高了一倍,震动着空气。
“我们还没到最后关头,天道盟也不一定稳赢。”
陈起立重新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出火苗。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刺眼。
“我们没有资本对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