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城楼,灯烛轻轻摇曳。
月光如水,洒在那红衣少年身上,也洒在满座宾客豁然开朗的脸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仓廪实而知礼节——
格物致知,是让仓廪实;
诚意正心,是知礼节。
格物是让人安身,诚意是让人立命。
身不得安,心何以安?
饥寒交迫之人,良知再好也顾不上!
吃饱穿暖之人,才有余力去致良知!
先安身,再立命——
这才是《大学》‘先后’二字的真义!
刘教授眼眶热,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四十年教书育人,四十年皓穷经,今日才知自己从前讲的那些,不过是皮毛!
何昌言望着苏遁,敬佩之色更浓:
我一直不明白,《孟子》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伊川先生为何却说必须格物才能知天理?
这个矛盾困扰了我许多年。
原来,格物致知不是去格出人伦之理,而是去创造让人能够安身立命的根基!
是伊川先生,走偏了!
满堂屏息消化中,一个中年儒生起身拱手,语气恭敬:
“苏先生所言,解开了学生多年的困惑。然而学生还有一问——”
他顿了顿,继续道:
“依先生所言,上古先民,需格物致知以求安身,而后才能正心诚意。”
“可若是一个人,已然身安,家中温饱无忧,那还需要格物致知吗?”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苏遁,露出渴盼新知的神色——
是啊,如果说格物只是为了安身,那身既已安,是不是就不用格物了?
苏先生,又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苏遁看向提问者,不以为忤,反而欣慰地笑了。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讨论氛围。
理不辩不明,思想需要碰撞才能擦出火花。
他淡然一笑,眸光潋滟:
“格物致知的必要性,有两重答案。”
“你从个体的‘一人’问,我便先从‘一人’的角度来回答。”
他竖起一根手指:
“诸位想想——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对这世界万物一概不知。”
“他睁开眼睛,去看、去听、去摸,去认识周围的一切,这是什么?”
“这就是格物!”
“他学习用勺子吃饭,用杯子喝水,用手走路,用嘴说话——”
“这些技能,哪一个不是通过反复尝试、反复练习学会的?”
“这个学习和练习的过程,是什么?就是格物!”
“他长大了,要读书认字,去识得‘人’字怎么写,‘天’字什么意思,‘孝’字怎么解——”
“这个过程,还是格物!格‘文字’这个物!”
他语声渐扬:
“一个人从生下来,只要想活得像个人,那就得格世间万物!去认识万物的名义、形状,去学会衣食住行一切工具的使用!”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就个体而言,不论是穷是富,格物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倘若一个先天的愚人,无法格物致知,他连饭都不会吃,连话都不会说,连路都不会走——”
“纵然衣食无忧,富贵无俦,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场中一片寂静,众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