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那个未来的宋太祖,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士兵起步,如何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又如何终结了这五代乱世,开启一个相对统一的新朝。
他有他的天命,有他的时机,更有他赖以成功的根本——一支绝对效忠于他、战斗力强悍的军队。
‘自己虽然没有那么厉害的武力……’
石素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纤细的手腕。她不是赵匡胤那样的武夫,没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级的勇力。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更是深入骨髓,纵使她已站在权力巅峰,想要如男子般亲自领兵、阵前厮杀,仍是痴人说梦。
‘但本宫也得用绝对的军队实力,打得四百军州,甚至更多……’
无法亲临战阵,那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掌控力,拥有更忠诚、更精锐的军队,拥有足以支撑这支军队的钱粮,拥有能将天下英才尽收囊中的手腕!
武力,不一定要体现在个人的拳脚兵刃上,它可以体现在一支如臂使指、令行禁止、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无敌雄师上!
赵匡胤靠“杯酒释兵权”解决了藩镇问题,但那是建立在后周已有相当中央集权基础上的。
而她面对的,是比五代中期更复杂、更破碎的烂摊子。安重荣虽然败亡,但成德军的根基并未彻底铲除,刘知远在河东虎视眈眈,杜重威之类骑墙派遍布各地,南方的安从进残部尚存,更别提头顶上还有一个随时可以置她于死地的契丹“祖父”!
‘让这天下姓石,让这天下是本宫的天下。’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却又散着无比诱人的权力甘醴。不是作为石敬瑭的女儿,不是作为某个男人的附属,而是以石素月之名,真正主宰这片土地,制定规则,书写历史!
将那些加诸于身的屈辱、轻蔑、背叛,统统碾碎!
然而……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她唇间逸出,打破了内心的激荡与狂想。那叹息里,是认清了现实沟壑后的无力,是背负着如山重担的疲惫。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她再次低声重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身后两个见证了她崩溃与野心的心腹听,“画饼不能充饥,空喊壮志换不来一支强军,更吓不退耶律德光。眼下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终于完全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泪痕,也不见狂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高运转的、充斥着算计与谋略的思维。
“石雪。”
“臣在。”
“传信给石五。”石素月的声音清晰而果断,“第一,严密监控父皇一切动向,尤其是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哪怕是风吹草动,也要立刻密报。第二,加强对汴梁城内文武官员、特别是那些旧臣、清流言官的监视,重点排查与河东刘知远、南方残敌、甚至契丹方面可能的暗中勾连。第三,南线战事虽捷,安从进未死,其残部动向,石五那边也要设法从侧面了解,与焦继勋、朝廷的军报互相印证。告诉他,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要知道一切可能威胁到我的东西。”
“是!”石雪凛然应命。公主这是要将她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那把刀,彻底指向所有潜在的敌人与不稳定因素了。
“石绿宛。”
“臣在。”
“准备起草几份文书。”石素月走到案后坐下,身体依旧紧绷,眼神却锐利如筹算的账房,“第一,以我的名义,给留守政事堂的桑维翰、李崧、赵莹、和凝去信。语气要平和,通报北方已定、安重荣伏诛,感谢他们稳定后方之功。但也要含蓄提醒,南线未靖,国库空虚,百废待兴,让他们务必精诚团结,开源节流,稳定朝局,尤其……要确保太子石重睿安稳,勿使小人离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给桑维翰的信,单独写。告诉他,借款之事……有变,只借得三百五十万两,但债务依旧。让他心里有数,提前思虑应对之策,尤其是如何安抚可能因此不满的军方,以及……未来如何筹款。”
石绿宛一边用心记忆,一边已开始研磨另一块墨,准备记录。
“第二,以监国公主令旨,嘉奖南线有功将士,特别是焦继勋、陈思让,以及反正的蔡行遇等人。赏赐……从优,但具体数额,让政事堂与三司酌定。关键是态度要鲜明,要快!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朝廷,有功必赏!”
“第三,”石素月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给杜重威去一道私人口谕,让王虎去说。告诉他,此番平叛,他率先击破叛军前锋、围困宗城有功,朝廷记下了。待班师之后,自有封赏。但镇州已下,契丹友军即将北返,让他管束好部众,谨守驻地,勿生事端,更不得与契丹兵马有任何冲突。若有差池……前功尽弃!”
这是安抚,也是警告。杜重威这种滑头,必须既给甜头,又勒紧缰绳。
“第四,”她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真正的疲惫,“准备一份……清单。列出眼下最急迫的事项:安抚河北新附州县、赈济流民、修缮城防、整编降军、赏赐有功将士、筹措南线后续军费、应对朝廷内部可能因借款削减产生的质疑、准备迎接耶律德光可能的‘临别赠言’或额外要求……越细越好。明日一早,我要看。”
“臣明白。”石绿宛应道,笔下如飞。
布置完这些,石素月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已成灰烬的诗稿曾经存在的地方。火焰可以烧掉纸墨,却烧不掉刻进骨子里的野心与屈辱。
“黄巢……”她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你失败了,但你至少让这天下颤栗过。我石素月,不会只满足于让人颤栗。”
她抬起头,眼神穿过帐顶,仿佛望向无尽苍穹,又仿佛望向那条布满荆棘、却不得不走的、通往至高权力之巅的血路。
“路还很长,债要还,人要杀,国要治,兵要强……一件件来吧。”她对自己说,也是对这片即将在阵痛中迎来未知未来的土地说,“先从……活下去,并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好开始。”
帐外,北风更紧,卷起沙尘与灰烬,呼啸着掠过广袤而伤痕累累的河北平原。夜色如墨,黎明尚远。
但营帐内那一点烛火,却顽强的亮着,映照着那双逐渐沉淀下所有情绪、只剩下无边谋划与冰冷决心的眼睛。
反诗已焚,反意已炽。国贼之名或许难逃,但这乱世最终由谁来书写定义,犹未可知。
石素月的故事,或者说,她与这个时代互相撕咬、互相塑造的征途,才刚刚展开最血腥、也最跌宕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