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
那嘶哑却异常清晰的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一帐悲绝的沉寂。石绿宛几乎是机械地、带着一丝惶惑地执行着命令,清水注入端砚,墨锭握在微颤的手中,开始一圈圈研磨。
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像化不开的夜色,也像心底淤积的毒。
石雪已将灯烛挑至最亮,昏黄的光线下,公主的背影单薄如纸,却绷着一股近乎狰狞的僵硬。
她没有坐,就那样直接站在粗糙的案几前,目光死死锁在砚台中那越来越浓稠的黑色上,仿佛那不是墨,而是她刚刚流尽又不得不重新凝聚的魂血。
墨成。
石素月伸出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痉挛。她拿起那支兼毫笔,笔杆是普通的竹制,在她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
笔尖探入墨海,饱蘸浓汁,提起时,一滴墨泪坠下,在空白的信笺上泅开一小团绝望的污迹。
她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胸中块垒早已化为岩浆,亟待喷薄。笔锋落下,不是惯常的簪花小楷,也不是端凝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股狠厉决绝、近乎狂草般的行书,力透纸背,字字如刀刻斧凿:
心在汴梁身寄胡,飘蓬戎马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最后一点重重按下,几乎戳破纸背。她掷笔于案,笔杆弹跳,溅出几点墨星,落在她素净的袖口,晕开如血。
帐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以及三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石雪和石绿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纸上淋漓酣畅、却又字字惊心的诗句攫住。她们跟随公主日久,也略通文墨。这诗……
这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心在中原汴梁,身体却被迫寄身胡虏之中。像飘飞的蓬草一样辗转于戎马战阵,空自叹息。
倘若将来有一天能够实现直上云霄的壮志,那时,连那搅动天下、几乎倾覆大唐的黄巢,也算不得什么大丈夫了!
这……这不仅仅是感慨身世飘零,不仅仅是抒屈辱悲愤。这是在以黄巢自比,不,是以越黄巢自许!黄巢是什么人?
是唐末席卷天下的巨寇,是几乎颠覆李唐社稷的“冲天大将军”!是官方史书中十恶不赦的逆贼之!
一个当朝监国公主,摄政称制,在刚刚“借”胡兵平定内乱、又被迫签下屈辱借款盟约之后,写下这样的诗句……
石雪猛地抬头,素来沉稳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近乎惊骇的裂痕。石绿宛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公主殿下!”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惶与劝阻,“这……这诗……怎可……怎可题此反诗?!”
“反诗?”石素月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封的火焰,在深处无声而疯狂地燃烧。
她看着两个心腹侍女惊恐万状的样子,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惨淡、却又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
“反诗?呵呵……哈哈哈哈……”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是破败的风箱在拉动,充满了自厌与癫狂,“我杀兄囚父,逼宫夺权,以女身僭越称制,难道不是反贼吗?我引胡兵入境,坐视他们在河北抢掠,亲手将镇州财富奉上,难道不是反贼吗?这天下人,心中有几个不视我为牝鸡司晨、祸乱纲常的逆贼?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书写我石素月?‘国贼’二字,怕是逃不掉了!”
她每说一句,石雪和石绿宛的脸色就白一分,但眼中最初的惊骇,却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无言的认同所取代。公主说的……句句是血淋淋的现实。
“可是……”石绿宛声音颤,仍想劝解,“殿下,此言此志,藏在心里便是,怎能……怎能落于纸上?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泄露出去?”石素月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刃,“本宫身边,除了你二人与石五,还有谁可信?若连你们都会泄露,那本宫早该死在郑王刀下,或亡于契丹营中了!”
她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按在那墨迹未干的诗句上,指尖染黑:“本宫就是要写出来!写给自己看!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今日之屈辱,今日之骂名,今日之苟且,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却又奇异地冰冷:“反贼?是,我现在就是反贼!但若等本宫强大起来,若等本宫手握强兵,府库充盈,内政修明……本宫要让这四分五裂的天下,皆归于晋!让那些割据的节度使,俯称臣!让那塞北的豺狼,再不敢觊觎中原!让这天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大晋的声音!不,是我石素月的声音!”
她仿佛看到了某种幻影,眼神变得幽远而锐利,声音也低沉下来,却更具穿透力:“想当年,刘寄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北伐中原,收复两京,何等气概!他出身寒微,尚能开创基业。我石素月,纵然是女子,纵然起步于污泥血海,手握监国权柄,未尝不可效仿先贤,甚至……越他们!”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石素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石雪和石绿宛已被这番话中蕴含的惊人野心与滔天志向震得心神摇曳。
公主……竟然是以刘宋开国皇帝刘裕为参照?不,她甚至提到了黄巢,那个颠覆秩序的象征。这已不仅仅是恢复晋室权威,这是要……重塑天下?
石素月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狂热的火焰似乎被强行压回冰层之下,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清醒的现实感。
她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张写有反诗的信笺,就着烛火,看着火苗迅舔舐纸角,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她看着最后一角纸灰飘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虚无,
“黄巢败了,刘裕的南朝终究偏安。而我,现在连三百五十万两银子都要靠着摇尾乞怜才能‘借’到,连自己的军队都要看契丹人的脸色才能调动,连一座刚刚打下的城池,都要拱手让出一半财富……”
她转过身,背对着两个侍女,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仿佛能透过毛毡,看到远处契丹大营连绵的灯火和那座刚刚经历劫掠、死气沉沉的镇州城。
历史上赵匡胤能凭借一条盘龙棍,打遍天下四百军州。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那是属于“穿越者”的、越这个时代的认知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