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凝闻言,眉头微皱:“宋彦筠……恐贪得无厌,又恐其阳奉阴违,迁延不进。”
李崧叹道:“此诚可能。然非常之时,可用之将不多。只需其兵能动,做出东进南下之势,对安从进便是牵制。且其家眷、财货多在关中,朝廷大义加之利诱,当可一用。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军务之朝臣为宣慰使,持诏监军,督促其行。”
桑维翰不置可否,只道:“李相请言其三。”
“其三,”李崧手指落回汴梁附近,又向西南略移,“宣徽使张从恩。”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张宣徽虽非方面大将,然其久在禁军、枢要,人脉颇广。其女张氏,自郑王事后,一直居于宫中,颇得监国殿下善待,衣食供奉未曾短缺,反有抚恤。此情,张从恩心中当有计较。如今京师空虚,可令张从恩以宣徽使之职,总督汴梁左近州郡兵马,如郑州、滑州、宋州之州兵,统一号令,于汴梁南面,依汴水、蔡水等险要,构筑第二道防线,深沟高垒,以为京师屏障。其人为汴梁旧人,家室俱在城中,守土之志,或较他人更坚。且其职分在此,名正言顺。”
赵莹思索道:“张从恩……统协诸州兵,稳固近畿,倒是合适。只是诸州兵战力堪忧,恐难当安从进主力。”
“本就不是要其野战破敌。”桑维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冷硬,“高行周、宋彦筠为外援、为牵制,张从恩守近畿、固城防。三层布置,纵不能全歼安逆,也需将其拖在汴梁之外!待河北尘埃落定,殿下与王虎将军挟胜归来,或契丹兵锋南指,则安从进退无可退,必败无疑。”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然此策之要,在于‘快’!军情如火,安从进若真奔袭,其兵必是轻装疾进。我军调度,必须更快!”
他看向和凝:“和学士,你即刻草拟数道诏令。一,加封西京留守高行周为南面行营都部署,总制汝、许、陈、蔡等州军事,火东进布防,务必阻敌于汝水、颍水以北。诏书中须申明大义,言明京师危殆,社稷倚重,待其功成,朝廷不吝封爵之赏。”
“二,诏同州节度使宋彦筠,加检校太尉,充潼关以西诸军行营副都部署,令其率本部精兵,出潼关,经陕虢,南下协防,或直趋邓州敌后,以分贼势。许其……平贼之后,所得贼资,三成可自取,并允其奏辟属官三人。”
桑维翰说“三成可自取”时,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寻常公事。
“三,诏宣徽使张从恩,权知开封府事,兼汴梁四面巡检使,总督汴、郑、滑、宋等州兵马,加固城防,于汴梁城南百里内,择险筑垒,多设烽燧斥候,无令不得使一兵一卒越过防线惊扰京师。可许其……事急之时,有临机专断之权,汴梁府库,可酌情支用。”
他又看向赵莹:“赵侍郎,诏令下达同时,所需粮秣、赏钱之调度,需同步进行。尤其高行周、宋彦筠两部开拔、犒赏之资,要从拨付第一批,以示朝廷诚意。可先从内库、左藏库紧急调拨,后续再行补还。给张从恩的权宜支用额度,你与和学士、李相商议个章程,既要足用,亦不可令其毫无节制。”
最后,他看向李崧,语气稍缓:“李相,你德高望重,于旧臣中颇有声望。联络、协调之事,尤其对高行周、张从恩等处,需你以私人信函附于诏后,陈说利害,以安其心。此外,朝中若有议论,亦需李相出面安抚。”
三人肃然应诺:“下官遵命。”
桑维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影挺直却透出无边沉重。“还有一事……”
他声音低沉,“我等在此调兵遣将,然汴梁城内,尤需谨防萧墙之祸。监国殿下行前,最忧心者,非外贼,实乃内变。安从进若来,城内未必无人与其暗通款曲,或欲行拥立之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冰:“皇城、宫禁,我等不插手。但城内治安、诸门稽查、宵禁之严,需立时加倍。和学士,刑部、开封府,需得动用一切力量,严查细作,但有传播谣言、图谋不轨者,立擒,严惩不贷。非常时期,宁枉勿纵!”
“赵侍郎,京城粮价、物价,需严密监控,开仓平粜,安定民心,绝不可给宵小煽动民变之机。”
“李相,宗室、旧臣府邸,需多加留意……尤其是,”桑维翰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永福殿……需加派可靠人手,‘护卫’需得更严密,一应饮食起居、人员往来,记录需更详尽。此事,我会与石五将军沟通。”
石五,那个如同影子般、只听命于石素月的“锦衣卫”统领。三位大臣心头雪亮,这是对那位被软禁的皇帝,以及可能仍心存幻想的势力的最直接警告与防范。
“诸位,”桑维翰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同僚疲惫而坚毅的脸,“殿下以国运相托,以身犯险于北虏虎狼之侧。我等人臣,受国厚恩,值此存亡之际,唯有力竭尽心,保住这汴梁根本,稳住这后方局势。纵是肝脑涂地,亦不可有负殿下之托,不可有负天下苍生之望。”
“谨受教!”三人齐声应道,纵然心中压力如山,此刻也被这番话激起了几分悲壮的责任感。
“即刻行事吧。”桑维翰坐回案后,提起了笔,“诏令需今夜出,以六百里加急。另外,派精干信使,设法绕过可能被截断的南路,向北……寻机将我等之应对与汴梁现状,密报监国殿下知晓。至少,要让殿下知道,她在前方搏命,后方……尚未倾覆!”
烛火摇曳,将四位留守大臣伏案疾书、低声商议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而忙碌。窗外,秋风卷过殿宇,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
夜还很长,而危机,正从南北两个方向,向着这座飘摇的帝都,一步步迫近。他们的商议,他们的调遣,是在与时间赛跑,与叛军的铁骑赛跑,更是与这风雨飘摇的国运赛跑。
成败与否,尚未可知,但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在这昏暗的政事堂内,竭尽全力,布下那一张或许单薄、却不得不张开的防御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