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汴梁城那些高耸的宫阙飞檐也显出几分颓唐。雨要下未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落叶腐败的沉闷气息,一如此刻堂内几乎凝滞的气氛。
堂内烛火早已点起,驱不散角落的昏暗。一张巨大的木图悬挂在侧,上面山川城池、藩镇界限以朱墨粗略勾勒,此刻,代表成德军镇州的朱点与代表山南东道邓州的另一点,如同两只充血的眼睛,冷冷窥视着地图中心标注的“东京汴梁”。
而象征契丹大军的黑色箭头,已从幽州方向狠狠刺入河北,与成德的红色在邢、洺一带纠缠。
四位大臣围案而坐,案上摊着几封急报,茶早已凉透,无人去碰。
席坐着桑维翰。不过月余,这位总揽朝政的枢密使、同平章事似乎又苍老清瘦了几分,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在跳动的烛光下,依旧锐利如隼,仿佛能穿透绢帛地图,看到千里之外的杀伐与人心鬼蜮。
他微微闭目,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光滑的檀木桌面,出极轻的笃笃声,像是在计量着某种看不见的危机步步逼近的节奏。
坐在他下的是刑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和凝。他年岁稍轻,面容白皙,素有曲子相公的雅号,但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吟风弄月的闲情,只有紧绷的凝重。
他目光从地图上南边那刺目的“邓州”移开,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
“桑相公,”和凝开口道,语气带着文臣特有的克制下的急切,“监国公主殿下北行借兵,乃行险一搏,意在平河北巨逆安重荣。然,南线……安从进也反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地图上邓州以南、直至襄州的大片区域。“山南东道虽僻远,然安从进经营多年,其兵悍勇。自其扯旗,据报其已围邓州。邓州若能坚壁清野,拖住叛军,自是上佳。然……”
他抬头,目光扫过桑维翰、赵莹,最后落在对面的李崧脸上,深吸一口气:“然据昨日递到枢密院的残破军报推算,邓州被围已近二十日。城池或可再守,但守军能否出城哨探、消息能否通畅,已属未知。更可虑者,安从进非庸才,若见邓州难下,未必不会效‘围魏救赵’之故智,或更甚者……留偏师牵制,自率精锐,间道急进,直扑我汴梁!”
“如今,”和凝的声音愈低沉,“王虎将军率殿前司三千精锐北上护驾、听候殿下调遣,此诚必要之举。可如此一来,京师防务……实则空虚。除却各门城守、皇城宿卫等不堪野战的兵马,汴梁左近,已无一支可机动作战、抵御大股叛军的劲旅。若安从进果真铤而走险,弃邓州而奔袭汴梁,沿途州县兵微将寡,未必能阻其兵锋。待其兵临城下,则……凶多吉少。”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寒颤。
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
桑维翰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仿佛在丈量从邓州到汴梁的每一寸山川道路。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那和学士以为,当如何?”
和凝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下官以为,事急矣!不可再存侥幸之心,待确凿军报。应立即以朝廷、以留守汴梁之名义,明诏令,调遣左近可信之兵马,火南下布防,于汴梁南面门户要隘处构筑防线,阻遏安从进兵锋,至少……要将其迟滞于外围,为京师整备防务、或待河北战事平息回援,争取时日!”
一直拧着眉头,手指在袖中下意识计算着钱粮数目的户部侍郎、判三司赵莹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调兵?和学士,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调哪里的兵?调谁的兵?”
他摊开手,语加快,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对“资源”的敏感与忧心:“河北正处大战,刘知远在河东袖手,杜重威倒是动了,却是去河北抢功的!京师周边的藩镇……潼关、陕州、河阳一带兵马,既要防备西面的后蜀,又要警惕北面的动乱,轻易动不得。滑州、宋州等地兵力本就不厚,且能否信赖,尚未可知。更何况——”
赵莹看向桑维翰,苦笑道:“桑相公,调兵需粮饷,需犒赏,需转运。国库……自监国殿下主政,清缴亏空、裁汰冗费,刚有起色,然大乱迭起,若要新开一路战事,这钱粮……”
“钱粮事,挤一挤,总还有腾挪余地。”桑维翰终于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赵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殿下行前,将汴梁、将国事托付我等四人,要便是‘稳定’。若汴梁有失,则万事皆休,纵有金山银海,亦为他人作嫁。赵侍郎,粮饷之事,你与三司诸官,务必精打细算,优先确保此番南线防务所需。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可动内帑,亦可向汴梁富户晓以大义,劝募捐输。”
他语气平淡,但“劝募捐输”四字,让赵莹心头一凛,知道这背后可能意味着不那么温和的手段。他默默点头:“下官明白,当尽力筹措。”
这时,坐在和凝对面,一直沉默倾听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崧,轻轻清了清嗓子。他是石敬瑭旧臣,资历颇老,性格相对持重,在石素月的新班底中,更多是作为一种安抚旧势力的象征存在。但此刻,他提出的建议却颇为关键。
“桑相公,和学士所言在理,赵侍郎所虑亦是实情。”李崧声音缓慢,带着久经宦海的老成,“调兵之事,刻不容缓。然所调之兵,需满足数要:一需堪战,二需就近,三需……至少眼下,大体忠于朝廷,或有所顾忌,不敢公然抗命。”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点数处:“老夫愚见,有数人或可一用。”
“其一,西京留守、河南尹高行周。”李崧指尖点在西京洛阳的位置,“高令公乃沙陀宿将,战功卓着,威望素着。其麾下洛阳兵马,虽非晋阳铁骑那般悍勇,亦是经历战阵之师。西京距汴梁不远,若能使其分兵东进,驻防于汴梁西南门户,如汝州、许州一带,当可稳固侧翼,震慑安从进。高令公向来以忠谨自诩,朝廷明诏,加之大义名分,其应不会坐视汴梁危殆。”
桑维翰微微颔,示意他继续。高行周确是合适人选,其立场在藩镇中相对中立,且洛阳地理位置关键。
“其二,同州节度使宋彦筠。”李崧手指移至同州,“宋彦筠此人,贪财好利,桀骜难驯,然其用兵狡黠,麾下同州兵亦颇能战。同州位于关中东部,东出潼关,可疾驰至陕州、虢州,进而南下,或可协防汴梁西面,亦能阻遏安从进万一西窜之路。调此人,需许以厚利,明赏其功,或可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