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句,心中的怒火就炽盛一分。安重荣的奏疏,最恶毒之处不在于他的嚣张,而在于他精准地刺痛了石素月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痛处——她得位的方式,她对契丹的隐忍。
这些是她为了生存和更长远目标不得不为,却也是她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如今被一个她视为莽夫的人如此赤裸裸、如此恶毒地揭开,那种羞辱和愤怒,几乎让她失控。
“他安重荣是个什么东西!”石素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精美的瓷器摔在地上,出刺耳的碎裂声,“也配来教训本宫?也配来跟本宫谈忠义廉耻?他若真忠义,为何截留赋税,私通契丹部落?他若知廉耻,为何敢如此上书,视君父如无物?!这奏疏,就是檄文!他是在向本宫宣战!”
石雪跪在地上,抬头急切道:“殿下明鉴!此獠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其罪不容诛!请殿下即刻下旨,削其官爵,兵征讨!殿前司将士,必为殿下诛此国贼!”
石绿宛也含泪劝道:“殿下,小雪说得是。安重荣自寻死路,殿下正好借此机会,肃清叛逆,以正视听!殿下切莫因怒伤身,中了此獠的诡计!”
石素月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奏疏,仿佛要将它烧穿。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石素月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了一些,眼中的赤红虽然未退,但那骇人的杀意之下,开始浮现出一丝属于统治者的冰冷算计。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入,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安重荣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她,逼她动手。
或许,他正希望朝廷率先兴兵,他好以“清君侧”、“讨伐昏主”的名义,联合其他藩镇,甚至勾引契丹,共谋大事。
不能上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敌人称心如意。
她石素月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隐忍和算计。安重荣骂得再难听,也改变不了他目前只是拥兵自重、尚未公然扯旗造反的事实。
朝廷若率先征讨,在道义上未必占尽优势,尤其是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
这口气,必须咽下去。不仅咽下去,还要咽得漂亮,咽得让天下人看到自己的“容人之量”和“沉稳大气”。
她转过身,脸上的怒容已收敛大半,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她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石雪和一脸担忧的石绿宛。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石雪和石绿宛依言起身,依旧紧张地看着她。
石素月伸出手,石雪会意,连忙将那份奏疏再次呈上。石素月没有再看内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封面上的“安重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安太尉。”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他骂得痛快,本宫……记下了。”
她抬起眼,看向石雪:“小雪,传桑维翰、王虎,即刻入宫议事。要快。”
“是!”石雪精神一振,知道公主已从暴怒中恢复理智,要开始布局了。
“小绿,”石素月又看向石绿宛,“研墨。本宫要亲自拟旨。”
石绿宛连忙铺开空白的诏纸,开始研墨。
石素月提起那支御笔,蘸饱了浓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她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不见丝毫慌乱,但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她写的,不是讨伐安重荣的诏书,而是一道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困惑”与“惋惜”的敕书。敕书中,她对安重荣奏疏中的“过激”言辞,轻描淡写地表示为“或因边镇劳苦,致言辞失当,本宫心甚悯”,完全回避了那些尖锐的指责。
反而重申朝廷对安重荣的信任与倚重,希望他“体谅朝廷艰难,共克时艰”,并要求他“恪尽职守,安抚地方,勿负朕望”。最后,还“赏赐”其绢帛百匹,以示“抚慰”。
这道敕书,堪称颠倒黑白、忍辱负重的典范。它将安重荣的辱骂定义为“言辞失当”,将朝廷的愤怒隐藏于无形,反而展现出一副宽宏大量、委曲求全的姿态。
这既是为了不给安重荣立即造反的借口,也是为了在舆论上争取主动,让天下人看到,是朝廷在忍让,是安重荣在跋扈。
写完敕书,用上印玺,石素月将其交给石绿宛:“用六百里加急,明成德,并抄送各镇节度使知晓。”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石素月,有唾面自干的“雅量”。
做完这一切,石素月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坐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轻轻挥了挥手。石雪和石绿宛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石素月苍白而疲惫的脸。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消失在衣襟里。但那脆弱只存在了一瞬,她的双手已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安重荣……这道奏疏,这奇耻大辱,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