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镇的风云渐起,枢密院的灯火彻夜不熄,前朝的刀光剑影隐约可闻。但深宫之内,石素月深知,权力的根基同样系于宫墙之内。若后院不稳,前朝再多的谋划也可能顷刻倾覆。
嫂嫂李氏的决绝出家,如同一记警钟,让她彻底意识到,对皇室成员的安置,绝不能仅限于物质保障和人身监控,必须有一套更精细、更富有人情味,同时也更具掌控力的长远之策。
连日与桑维翰、王虎等人议定应对安重荣之策后,石素月特意空出了一个下午,并未召见外臣,而是在清凉殿召来了她最信任的左右手——石雪与石绿宛。
殿内焚着淡淡的百合香,驱散了些许秋日的燥意。石素月屏退了寻常宫人,只留她们二人在侧。她并未坐在那象征权力的书案后,而是与她们一同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三盏清茶。这是姐妹间叙话的姿态,而非君臣奏对。
“小雪,小绿,”石素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前朝之事,有桑相公、王点检他们操心。但这家宅之内,皇族安顿,才是你我眼下最要紧,也最需费心的事。嫂嫂之事,给我提了个醒,光是看着、守着,远远不够。”
石雪和石绿宛立刻端正坐姿,凝神静听。她们知道,公主接下来要交代的,是关乎帝国最核心家族稳定的机密要务。
“永福殿那边,是重中之重。”石素月端起茶盏,并未就饮,目光看向石雪,“小雪,你心思细,又掌宫禁规制。从明日起,永福殿的用度,在原有基础上,再增三成。不是虚数,要实在的。父皇爱吃的江南时鲜、母后喜欢的蜀锦苏绣,要源源不断送去。挑几个手艺顶好的厨娘、心思灵巧又本分的宫女太监过去伺候,务必让二老起居舒适,心情舒畅。”
“是,殿下。”石雪沉声应道,“臣会亲自挑选人手,定要家世清白、性情温良的。永福殿的份例,臣也会每隔三日亲自核查一次,确保无一短缺。”
“光有这些还不够。”石素月摇摇头,“人是感情动物,尤其是老人,更怕寂寞。光是重睿、延煦他们偶尔去请安,还不够。小雪,你要安排下去,让素衣姐姐带着宁儿,每隔三五日,便去永福殿陪父皇母后说说话,用顿膳。宁儿那孩子,活泼可爱,最能解闷。告诉素衣姐姐,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她为人子女的本分。”
这一招,是打亲情牌。用天真烂漫的幼儿,去软化石敬瑭瑭心中的坚冰,也给李氏皇后一个情感宣泄的出口。石雪瞬间领会:“臣明白。秦国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定会体会殿下的苦心。”
“还有,”石素月沉吟道,“父皇静养,难免无聊。他昔日亦好读书、弈棋。你从翰林院挑选些新进的、学识渊博又懂进退的年轻学士,轮班去永福殿侍读,陪父皇解解闷,只谈风月,不论国事。但要切记,”她语气转为严肃,“所有送入永福殿的书籍、物品,所有接触父皇母后的人,都必须经过你和绿宛的严格核查。父皇身边原有的内侍宫人,也要再筛一遍,但凡有丝毫可疑,或与外界有非常联系的,一律调离,绝不姑息!”
“是!臣会制定详细章程,人员出入、物品传递,皆记录在案,绝无疏漏。”石雪郑重点头。这是“恩威并施”中的“威”,确保永福殿成为一个舒适却密不透风的“金丝笼”。
安排完永福殿,石素月的目光转向石绿宛:“小绿,太子重睿那边,更是关乎国本,丝毫马虎不得。”
石绿宛坐直身体:“殿下请吩咐。”
“重睿年幼,正是塑造心性的关键时期。”石素月道,“原先的东宫属官,多是冯道、景延广时代安排的人,虽未必都有二心,但终究不合时宜。全部更换!”
她语气果断:“你与吏部、礼部协商,遴选一批学问扎实、品德端方、且……明白如今谁主沉浮的饱学之士,充任太子师保、侍读。太子所学课业,从蒙学至经史,需拟定详细章程,报于我过目。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太子,更是一个懂得忠君爱国、明白时局艰难的储君。”
她的话意味深长,所谓的“忠君”,在此时语境下,先便是忠于她这个摄政的姐姐。
“臣遵旨。”石绿宛深知此事责任重大,“臣会仔细考察,必为太子择选良师。”
“太子的起居,”石素月继续道,“由你亲自负责。东宫上下所有宫人内侍,全部换过,要用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太子每日饮食起居、学业进度、甚至言行举止,你需每十日向我详细禀报一次。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可能出格的话,我都要知道。”
这既是保护,也是最为严格的监控。她要确保石重睿在她的掌控下,按照她设定的轨迹成长,绝不能成为第二个石重贵。
石绿宛肃然应诺:“臣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太子殿下周全,不负殿下重托。”
“至于张氏和延煦、延宝他们……”石素月想到那两个侄儿,语气缓和了些,“他们母子不易,如今也算安分。凝和宫的用度,按郡王夫人和宗室子最高规格供给,不可怠慢。延煦、延宝的教养,也要跟上,为他们选配名师,文武皆需涉猎。告诉张氏,好生教导孩儿,安分守己,朝廷不会亏待他们。将来成年,自有他们的富贵前程。”
这是安抚,也是告诫。只要安于现状,不生出非分之想,便可保一世荣华。
“还有……”石素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宫中所有皇室成员,包括永福殿、东宫、凝和宫,乃至素衣姐姐府上,一应饮食、医药,需设立单独渠道,由你二人亲自掌控的心腹之人负责采购、查验、煎制。非常时期,不得不防。”这是最阴狠,也最必要的一步,杜绝一切通过日常手段进行谋害的可能。
石雪和石绿宛心中凛然,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好了,”石素月放下一直未喝的茶,身体微微后靠,看着眼前两位得力助手,“这些事,繁琐耗神,且需极度谨慎。外朝诸公,可议军国大事,但这宫闱深处的经纬,唯有交给你们,我才放心。你们一个主内,掌规矩,稳局面;一个近身,抚幼弱,察细微。你我三人,便如这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倚重与信任。石雪和石绿宛感动莫名,起身拜倒:“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石素月虚扶一下,“从明日起,便按此施行。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报我。”
接下来的日子,深宫之内,一场无声却深刻的变革悄然进行。
石雪雷厉风行,带着尚宫局的女官和内侍省的大太监,亲自督办永福殿的用度增补和人员调换。她行事既有章法,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永福殿的待遇肉眼可见地提升,但所有进出人员、物品的核查也严格到近乎苛刻。
送往永福殿的新鲜瓜果、精美器玩络绎不绝,而几个被查出与宫外官员有私下传递消息嫌疑的老太监,则被毫不留情地逐出宫去,往皇陵看守。
李氏皇后脸上的愁容似乎淡了些,而石敬瑭,虽然依旧沉默,但在石素衣带着咿呀学语的宁儿来访时,那僵硬的嘴角偶尔也会松动一下。
石绿宛则如同一位细致的园丁,开始精心打理东宫这片幼苗。她迅与吏部敲定了新的东宫属官名单,皆是身家清白、学问人品俱佳,且明确表示效忠监国公主的官员。太子的课程表被重新安排,增加了忠君爱国的典故讲解和时势分析。
东宫原来的宫人被大批更换,新调入的都是经过石五暗中排查、背景干净之人。石绿宛甚至每日都会抽时间去东宫看看,询问太子的饮食起居,检查功课,态度温和却不容马虎。太子石重睿对这位“绿宛姐姐”既亲近又带着一丝畏惧。
整个皇宫,在石雪和石绿宛一明一暗、一张一弛的配合下,仿佛被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笼罩起来。表面看来,皇室成员待遇优渥,至少表面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和谐。
夜色深沉,石素月站在清凉殿的高台上,俯瞰着沉寂的宫苑。各处宫殿的灯火依次熄灭,唯有永福殿、东宫等处的灯光,在她眼中格外清晰。她知道,小雪和小绿正在那些地方,为她守护着这权力金字塔最脆弱的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