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如他所料。按照孙权的部署,各营兵马依次渡过逍遥津,先撤往濡须口,他自己带着吕蒙、甘宁、凌统、吕莫言,和一千多亲兵虎士,走在最后面压阵断后。当大部队尽数渡过逍遥津,抵达南岸,只剩孙权的一千多亲兵还停在北岸之时,异变陡生。
合肥城门突然大开,张辽、李典率数千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逍遥津冲杀而来。而另一侧,蒋欲川亲率两千兵马,早已绕到了逍遥津木桥之下,看着孙权的兵马进入包围圈,一声令下,士兵们当即拆毁了桥板的活扣,一丈多宽的桥板轰然落入淝水之中,木桥瞬间断成了两截,彻底断了孙权的退路。
“不好!中埋伏了!”吕蒙看着前后夹击的曹军,脸色煞白,厉声喝道,“护着吴侯!突围!”
可已经晚了。张辽率骑兵已经冲杀到了眼前,曹军骑兵势如破竹,瞬间将孙权的一千多亲兵冲得七零八落。凌统率三百亲兵死死挡在张辽面前,与曹军拼死厮杀,身中数枪依旧死战不退;甘宁引弓搭箭,连连射杀曹军先锋,可依旧挡不住曹军的攻势。
逍遥津的木桥已经被拆毁,中间有一丈多宽的缺口,下面是湍急的淝水,根本无法通过。孙权看着身后冲杀而来的曹军,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连战马的缰绳都握不稳了。
就在这生死关头,吕莫言策马冲到孙权身边,厉声喝道:“吴侯!勒马后退三丈,再放马向前,借着冲势,跃过断桥!快!”
孙权回过神,一咬牙,当即勒住马缰后退三丈,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吼着向前冲去,借着冲势一跃而起,竟真的跳过了一丈多宽的断桥,冲到了逍遥津南岸,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
北岸的吕莫言,看着孙权安全渡江,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可他刚想调转马头,寻找退路,一道凌厉的刀风,裹挟着千钧之力,便朝着他面门劈了过来。
吕莫言反应极快,腰间的落英枪瞬间出鞘,横枪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溅了他满脸。他只觉得虎口麻,整条手臂都麻了,战马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人一身银甲,手持环残刀,立于战马之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正是他隔空博弈了数年的对手——蒋欲川。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同时顿住了动作。明明是第一次正面相见,却像认识了一辈子的故人。河风卷着水汽,吹过二人的衣袍,蒋欲川腰间的梨纹木符,与吕莫言怀中的梨纹平安符,同时滚烫起来,烫得二人指尖麻。
刀枪相撞的震颤顺着手臂蔓延到四肢百骸,二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一片漫天梨花的模糊虚影,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阵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心底本能的软意。他们几乎是同时,在最凌厉的杀招处,收了半分力。
他们是各为其主的对手,却也是唯一能懂对方坚守的知己。
“吕将军,久仰大名。”蒋欲川握紧环残刀,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蒋将军,彼此彼此。”吕莫言握紧了落英枪,眼底的战意瞬间燃起,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悸动,“今日战场相见,不必多言,你我便分个胜负吧。”
“正有此意!”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策马,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蒋欲川手中的环残刀翻飞,《稷宁卷平冈》刀诀顺势铺展,御、劈、起、横、跃、斩、守,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借着沼野乱石的地势,刀势愈沉稳凌厉,如平冈卷浪,裹着千钧之力,朝着吕莫言劈砍而去。这套刀法悟自山林沼野,在这片乱石水洼之间,更是挥到了极致,每一刀都踩在了地形的优势之上,密不透风,却又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余地。
吕莫言手中的落英枪舞得虎虎生风,《落英廿二式》枪法灵动翩跹,刚柔并济,借着河道水洼的地形,进退自如,枪尖如同漫天落英,看似轻柔飘忽,却招招直指要害,以柔克刚,顺着刀势轻轻卸开蒋欲川的巨力,枪杆一旋,便反手一枪,精准狠辣,却也在最贴近铠甲的瞬间,本能地偏了半分。
刀枪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沼野,火星四溅。二人在乱石水洼之间,你来我往,缠斗了八十余合,依旧不分胜负。
直到南岸的东吴援军赶了过来,凌统、甘宁也率残兵冲了过来,浑身是血地护在了吕莫言身前,厉声喝道:“吕将军!快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吕莫言收枪而立,看着对面的蒋欲川,胸口微微起伏,沉声道:“今日之战,未尽兴。他日沙场,你我再分胜负。”
蒋欲川也收了刀,看着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恭候大驾。”
吕莫言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残兵,策马跃过淝水浅滩,退到了逍遥津南岸,与东吴大军汇合。
蒋欲川立于断桥边,看着东吴大军渐渐远去,指尖抚过腰间依旧烫的梨纹木符,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今日这一战,他与吕莫言,都没有出全力。那份刻在骨血里的莫名羁绊,让他们终究还是在杀招处留了手。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就在二人刀枪相撞、信物滚烫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千里之外的荆州地界,也有一股同源的暖意遥遥呼应——他知道,那是吕子戎怀中的梨纹木片,正在与他们同频共振。三个素未谋面却又熟悉入骨的人,隔着千里江山,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共鸣。
逍遥津一战,张辽威震江东,自此之后,江南小儿闻张辽之名,夜不敢啼。而蒋欲川的全盘谋划,更是让东吴十万大军险些全军覆没,连吴侯孙权都险些被生擒。自此之后,江东上下,闻蒋欲川之名,亦无不变色。
孙权退回濡须口后,看着折损过半的兵马,又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他终于明白,吕莫言当初的劝谏,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可他拉不下脸认错,只能下令全军固守濡须口,严防曹军追击,心里却憋着一股火,誓要报这合肥之仇。
而合肥城中,曹操派来的信使已带着封赏诏令抵达——曹操听闻逍遥津大捷,大喜过望,当即下诏,晋封蒋欲川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假节钺,增食邑五百户,仍总督淮南全线防务,张辽、乐进、李典三将亦各有封赏。
这道诏令,彻底确立了蒋欲川在曹魏东线的绝对权威。经此一战,张辽、乐进、李典三将对他心悦诚服,淮南三军尽数听命于他,他再也不是那个初到淮南、需要调和诸将矛盾的年轻护军,而是成了能独当一面、手握东线军政大权的核心重臣,完成了从少年将领到三军统帅的成长跃迁。
几日后,曹操亲率大军抵达合肥,见到蒋欲川,抚着他的背哈哈大笑:“欲川啊,孤没有看错你!有你在淮南,孤高枕无忧!”当即下令,以蒋欲川为濡须口前线总谋划,总督全线军务,与东吴对峙。
庆功宴罢,众将皆已散去,蒋欲川却独自留在大帐里,指尖按着舆图上荆州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张辽推门进来送战报,见他对着舆图出神,忍不住问道:“将军,我军大胜,孙权已是惊弓之鸟,您还在忧心什么?”
蒋欲川抬眼看向他,指尖在荆州与江东的交界线处轻轻一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孙权合肥大败,损兵折将,北上之路已被彻底堵死,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看着吧,不出半年,他必会把目光转向荆州。”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备困在蜀地一年有余,庞统殒命,军中无主,诸葛亮分身乏术,荆州看似安稳,实则已是外强中干。孙刘联盟本就靠着抗曹的大势维系,如今曹操主力在西线,我军守住了淮南,孙权没了北边的压力,必然会转头去抢荆州。这联盟,怕是要散了。”
张辽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将军所言极是!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坐山观虎斗。”蒋欲川拿起笔,铺开麻纸,提笔给曹操写密信,“我这就上书魏王,遣使入江东,暗许孙权荆州之地,挑动他与刘备反目。待二人两败俱伤,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平定江南。”
说罢,他落笔如飞,字字都戳在局势的要害上。帐外的夏风卷着淝水的湿意吹进来,拂动了案上的舆图,他的目光落在荆州公安城的位置,指尖的梨纹木符,又一次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建安十九年的夏风,吹过淝水两岸,带着战场的血腥味,也带着天下动荡的暗流。合肥的硝烟未散,濡须口的战云已聚,蜀地的刘备困于雒城,荆州的暗流悄然涌动,天下三分的棋局,在这一场逍遥津之战后,变得愈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