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三日,董昭联名奏请曹操晋封魏公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邺城。满朝文武,要么附和联名,要么闭口沉默,唯有侍中、守尚书令荀彧,当众站了出来,明确表示反对。
这日的朝会之上,汉献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曹操坐在身侧,权倾朝野。荀彧一身素色朝服,站在百官前列,对着汉献帝躬身朗声道:“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晋封魏公、加九锡,乃王莽篡汉前的旧例,绝非人臣所当受!还请陛下与丞相,三思而后行!”
一句话,掷地有声,响彻了整个朝堂。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荀彧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曹操。曹操坐在御座之侧,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看着堂下那个挺直了脊背的老臣,眼底满是失望,也满是刺骨的寒意。
二十年君臣相知,二十年并肩作战,终究还是抵不过初心相悖。他终于明白,荀彧辅佐他,从来不是为了他的帝王霸业,而是为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汉王朝。
朝会不欢而散。曹操回到丞相府,一言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大雪落了一夜,他便枯坐了一夜。
几日后,曹操借着南征孙权的名义,上表汉献帝,请荀彧前往谯县劳军。汉献帝准奏,下旨令荀彧即刻前往谯县。
荀彧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他知道,曹操这是要将他调离执掌了十余年的尚书台中枢,解除他所有的职权。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匡扶汉室的初心,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曹操的野心。
他接了圣旨,收拾了简单的行装,辞别了家人,离开了邺城。车马行至寿春,他便一病不起,停在了寿春驿馆,再也无法前行。
建安十七年冬,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荀彧,病逝于寿春,时年五十岁。
荀彧病逝的消息传回邺城的那一夜,邺城又下起了连绵大雪。蒋欲川独自一人站在城南府邸的院中,看着漫天飞雪,腰间贴身藏着的梨纹木符微微烫,指尖一片冰凉。
有传言说,曹操派人给荀彧送了一个食盒,荀彧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荀彧看着空食盒,明白了曹操的意思——君已无汉禄可食,便饮药自尽,以死明志,守住了汉臣最后的气节。
蒋欲川知道,这传言多半是真的。荀彧一生忠于汉室,以汉臣自居,最终以死明志,守住了自己的初心。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年举荐他入仕的荀令君,终究还是走了。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像极了那逝去的二十年君臣情谊,像极了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汉王朝。他心里清楚,荀彧的死,标志着曹魏内部拥汉派的彻底瓦解,曹操代汉自立的最大障碍,被彻底清除了。
第二日,曹操下令,追谥荀彧为敬侯,厚葬于许昌,令其长子荀恽承袭万岁亭侯的爵位,食邑千户,对荀氏子弟多有封赏。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曹操给天下人的一个交代,给逝去的荀彧,最后的体面。
而蒋欲川,自荀彧病逝后,从未在人前提起过荀彧半句,却始终在暗中照拂荀氏子弟,但凡荀家有难处,他都悄悄出手相助,却从不上门,不留下任何话柄。与此同时,夏侯渊、徐晃、张辽、于禁等与他并肩作战过的曹魏老将,也纷纷联名致信曹操,盛赞蒋欲川善谋善战、沉稳有度、心怀生民,在军中声望日隆。曹操得知此事,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在一次议事之后,单独留下他,叹道:“蒋郎重情重义,知进退、守分寸,更难得的是能得军中诸将信服,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也是自荀彧病逝后,曹丕与曹植的世子之争,彻底摆到了明面之上。曹丕借着五官中郎将的身份,拉拢了世家大族与曹魏元老;曹植凭着曹操的偏爱,聚拢了杨修、丁仪等一众文士,两派互相攻讦,势同水火。
二人都数次派人拉拢蒋欲川。曹丕数次邀他过府饮宴,送来名马、金帛,甚至许以日后中领军的重权,他都一一婉拒,只让来人带话:“五官中郎将厚爱,然我受丞相大恩,唯丞相之命是从,不敢与中郎将私相往来,望中郎将海涵。”既不卑不亢,明确了自己绝不站队的立场,又留足了情面,没有得罪曹丕。
而那日张松事件后,曹植被曹操当众呵斥,失了往日的恩宠,心中惶恐又委屈,府中门客纷纷避嫌,唯有深夜赴蒋欲川府邸,求见一面。蒋欲川没有避嫌,亲自迎他入内,屏退了下人,温了一壶热酒,静静听他倾诉满腹的委屈与不安。
待曹植情绪平复,蒋欲川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侯可知,如今的时局,早已不是荀彧新丧时的朝堂动荡了。丞相即将晋封魏公,建魏国,立宗庙,储位之争再也不是意气之争,是身家性命之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曹植,语气愈恳切,却始终守住不涉党争的底线:“之前我劝侯收敛锋芒、谨言慎行,是让侯先稳住脚步,避过风口。如今我要劝侯的,是沉下心来,真正去做能让丞相放心、让诸将信服的事。丞相要的储君,不是能写一手好文章、作一好赋的文人,是能在他百年之后,守住这魏国江山、镇得住世家、护得住百姓的人。”
“侯与其日日与文士们聚饮清谈,不如主动向丞相请命,去督办三州屯田,去整饬地方吏治,去军营里历练军务。只有让丞相看到你有承业的能力,有安定天下的本心,你才能真正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而不是只靠着丞相的偏爱,风一吹就倒。”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守住了自己的本分:“我是丞相的臣子,此生唯丞相之命是从,绝不会参与世子之争,这是我的底线,半步都不能越。但你我相知一场,我不忍见你在这漩涡里跌得粉身碎骨,唯有这一句肺腑之言:唯有沉下心做事,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曹植看着他,眼眶微红,沉默了许久,举杯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起身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蒋郎之言,字字肺腑,我记下了。”
二人相交,只谈知己劝勉,绝不涉及夺储的阴谋算计,既守住了蒋欲川“不站队、只忠于曹操”的底线,也给了这乱世里的一腔赤诚,最妥帖的安放。
建安十七年的整个冬天,邺城都沉浸在荀彧离世的震荡之中,直到建安十八年开春,冰雪消融,曹操才正式下令,亲率大军南征孙权,兵临濡须口。
此次南征,曹操本欲调蒋欲川随军出征,可蒋欲川上奏曹操,言明中军宿卫、东线淮南防务需有人坐镇,愿留守邺城,稳固后方,曹操最终应允。南征期间,蒋欲川坐镇邺城,整饬中军军纪,安抚地方,督办粮草转运,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全无半分纰漏。
濡须口前线,江东水师在吕莫言的统领下,军容整肃,防线严密。吕莫言依着长江天险,设下了三道水寨防线,烽燧连绵数十里,水师战船往来巡弋,进退有度,数次击退曹军的进攻。曹操立于江边,望着江东水师固若金汤的营寨,望着船头那个一身银甲、持枪而立的少年将军,忍不住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如刘景升儿子,豚犬耳!”
两军对峙月余,曹军始终未能突破濡须口防线,又逢春雨连绵,江水大涨,曹操最终无功而返,于建安十八年四月班师回邺。
同年五月,汉献帝正式下诏,册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以冀州十郡为魏国封地,定都邺城,建魏国,置丞相、太尉、大将军等百官,立宗庙社稷。
曹操,终于迈出了代汉自立最关键的一步。
魏国建立,朝堂格局彻底洗牌。蒋欲川因多年战功、坐镇后方的稳慎,以及军中诸将的一致认可,被曹操封为领军将军,执掌中军宿卫,兼督西线军务,成了曹魏军方最核心的新锐将领,深得曹操信任。
上任伊始,蒋欲川便定下了中军铁则,第一便是“兵不扰民,违令者斩”,严禁中军士卒借宿卫之名劫掠百姓、滋扰地方,但凡有违令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按军法处置;第二便是“赏罚分明,唯才是举”,打破世家子弟对中军职位的垄断,但凡有勇有谋、品行端正者,无论出身,皆可擢升。短短一月,中军军纪肃然,风气焕然一新,邺城百姓无不称颂。
世子之争的两派,依旧频频向他示好,可他依旧守着分寸,不偏不倚,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半步不越雷池。
而就在曹操晋封魏公,权势达到顶峰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荆州,刘备也终于定下了取蜀的大计。
张松自献图之后,便辞别刘备返回成都,临行前与刘备定下密约,与法正、孟达一同作为内应,只待时机成熟,便迎刘备入蜀。回到成都后,他屡次在刘璋面前进言,盛赞刘备仁德,劝刘璋与刘备深相交好,共拒曹操与张鲁。刘璋本就懦弱无主见,听了张松的劝说,对刘备愈信任,彻底放下了防备。
诸葛亮与庞统也屡次劝谏刘备,庞统更是直言:“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于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若今日不取,终为他人所利。”
刘备终于下定了决心,整军备战,只待刘璋相邀,便率军入蜀。
江陵的演武场中,冬日落英铺了满地。白日里沉稳练剑、剑招稳如泰山的吕子戎,到了夜色笼罩之时,剑势便又失了章法。承影剑的剑光在月下飘游散乱,《影匿瑬心舞》的招式频频出错,剑尖一次次偏离靶心,像他那颗被死死锁住,却又在夜里反复翻涌的心。
他是刘备的亲军统领,入蜀之战,他必定要随主公同行。他知道,这一去,是主公成就霸业的开端,也是这乱世棋局最凶险的中盘。
他的二哥吕莫言,在江东建业,守着濡须口的长江防线,成了江东最坚固的屏障;他的大哥蒋欲川,在邺城,身居魏国中枢,执掌中军,成了曹操最倚重的将领;而他,将跟着刘备,踏入益州的崇山峻岭,走向那未知的前路。
三兄弟,分属三方阵营,隔着千里江山,刀兵烽烟,在这乱世之中,各自前行,各自坚守。
就在曹操晋封魏公的那一夜,邺城的蒋欲川、建业的吕莫言、江陵的吕子戎,三人腰间怀中的梨纹信物,同时泛起滚烫的温度。江风卷着漳水的寒意,越过千里江山,吹进了邺城的丞相府,也吹过了建业的烽火台、江陵的演武场。
蒋欲川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未歇的落雪,握紧了腰间那柄崩了缺口的环残刀,眼底满是沉凝。
他知道,荀彧死了,魏国立了,天下的棋局,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来年开春,兵汉中,与刘备的决战,终将到来。
而这天下三分的棋局,也终于,拉开了最波澜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