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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张松献图逢玄德 荀令君殒命守汉心(第1页)

建安十七年,冬。

邺城的雪落了整整三日,整座城池裹在茫茫白皑里,连巍峨的铜雀台都覆了一层厚雪,飞檐上的铜铃被寒风卷着,出清越却刺骨的声响。丞相府议事堂内,鎏金鹤嘴炉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堂内剑拔弩张的沉冷气息。

主位上的曹操一身玄色王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鹰目扫过堂下文武,最终死死钉在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跪在地上的人一身布衣,相貌丑陋,额头尖狭,鼻塌齿露,身材矮小,脊背却挺得笔直,全无半分惧色——正是益州牧刘璋派来的使者,别驾张松。

刘璋听闻曹操平定关陇,下一步便要兵进汉中讨伐张鲁,早已惶惶不可终日。他生性懦弱,自知守不住益州天府之国,思来想去,便派张松出使邺城,向曹操称臣纳贡,想借曹操的威势保住自己的益州牧之位。

可张松此人,虽相貌不入流,却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博闻强记,智计百出,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早已看透刘璋的昏聩无能,守不住益州基业,本就想借着此次出使,另投明主,寻一个能成大事的主公。他原本认定曹操平定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当世唯一的雄主,早已将益州山川险要、府库钱粮、兵马部署尽数绘成图卷,藏在怀中,只待遇到明主,便献图归附。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入邺城拜见曹操,便碰了一鼻子灰。曹操见他相貌丑陋,言语间又恃才傲物,不拘小节,本就因子立储之争、荀彧屡次反对晋封之事心烦意乱,当即便心生厌恶,对他百般冷落,言语间满是讥讽。张松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即反唇相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句句戳中曹操的痛处——赤壁折戟、渭南险败、宛城丧子,桩桩件件,不留半分情面。

曹操本就积着怒火,被他当众揭短,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案几厉声喝道:“竖儒安敢欺孤!来人,将这狂徒拖出去,斩了!”

两旁刀斧手应声上前,架起张松便要往外走。张松毫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原来不过是叶公好龙之辈!我张松虽不才,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今日丞相以貌取人,容不下一句逆耳忠言,他日必悔之晚矣!”

“丞相!万万不可!”

就在刀斧手即将跨出堂门的瞬间,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堂下传来,临淄侯曹植快步出列,对着曹操躬身急劝:“父王,张松虽言语无状,冒犯天威,可他终究是刘璋派来的使者,代表着整个益州。今日若斩了他,天下欲归附父王的贤才必会寒心,日后再无人敢来投效。还请父王息怒,饶他一命。”

“哼!”曹操冷哼一声,眼底的怒意更盛,“刘璋懦弱无能,坐拥天府之国却只知闭门自守,成不了什么气候,孤何惧之有?倒是你,平日里与这些文人狂士厮混,学了一身的酸腐气,连轻重都拎不清了!”

他话锋一转,厉声呵斥道:“前番你督办西线粮草,延误军期,孤还没与你算账!今日你还敢替这狂徒求情?滚到一边去,再多言,孤连你一同罚!”

曹植被当众呵斥,脸色瞬间惨白,愣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旁边的杨修、丁仪等人见状,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触曹操的霉头。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就在这时,立于武将末列的蒋欲川缓步出列,一身银甲上还沾着门外的雪沫,对着曹操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平静,不带半分情绪:“丞相,临淄侯所言,句句皆是为大局计。张松杀之无益,留之却有大用。”

曹操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怒意稍稍收敛了几分,沉声道:“哦?蒋郎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回丞相。”蒋欲川躬身道,语气条理分明,字字都踩在要害上,“益州沃野千里,号称天府之国,民殷国富,是日后平定天下的根本。如今丞相已平关陇,下一步必取汉中,而汉中是益州门户,拿下汉中,益州便门户大开。刘璋暗弱,益州内部早已人心浮动,张松便是其中的代表。今日我们饶他一命,便是给益州所有心向丞相的贤才,留了一条归附的路。就算他无心归附,放他回益州,以他的性子,必与刘璋生隙,益州内乱,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抬眼看向曹操,补充道:“更何况,斩使者向来是兵家大忌。丞相平定天下,当容得下一句逆耳之言,方能让天下贤才望风归附。”

一番话说完,堂内众将纷纷点头附和。曹操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怒意渐渐散去,最终对着刀斧手摆了摆手,厉声喝道:“将这竖儒乱棍打出邺城!永世不得踏入魏郡半步!”

刀斧手应声上前,将张松拖出议事堂,一顿乱棍打出了邺城城门。

张松被打得遍体鳞伤,狼狈地跌在邺城城外的雪地里,回头望着紧闭的城门,眼底满是恨意与不甘。他本想真心归附,献上益州全图,助曹操一举平定巴蜀,可没想到曹操竟以貌取人,当众折辱于他,甚至要取他性命。

“曹操老贼!你今日如此辱我,他日我必让你追悔莫及!”张松咬着牙,对着邺城城门厉声怒骂,指尖攥得白,怀里的绢布地图硌得胸口生疼。

他翻身上马,忍着一身伤痛,朝着益州的方向而去。他心里清楚,曹操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可天下之大,总有值得他投效的明主。

行至荆州地界时,他本想悄悄过境,不做停留,却没想到刚入郢州地界,便有一队人马迎了上来,为的正是赵云。赵云翻身下马,对着他躬身行礼,言语恭敬,说是奉左将军刘备之命,听闻张别驾从邺城归来,一路辛苦,特备了酒食驿馆,为他接风洗尘。

张松心中诧异,只当是寻常的礼节,便随赵云入了驿馆。没想到一路西行,从郢州到江陵,沿途郡县的官员皆奉刘备之命,对他礼遇备至,酒食居所无一不精,关羽更是亲自在江陵城外相迎,待他以贵宾之礼,全无半分轻慢。

从邺城的当众折辱、乱棍打出,到荆州的一路礼遇、奉为上宾,天差地别的境遇,让张松心中百感交集。他早已听闻刘备仁德之名传遍天下,今日亲身经历,才知传言非虚。到了江陵第二日,刘备亲自设宴款待他,席间只谈天下大势,不问益州虚实,言语间全是惺惺相惜,全无半分功利之心。

酒过三巡,张松终于下定决心,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那卷精心绘制的益州全图,双手捧到刘备面前,沉声道:“明公仁德,天下皆知。刘璋暗弱,不能守业,益州天府之国,非明公不能安之。松愿为内应,助明公取益州,成就霸业。”

刘备看着那张详尽标注了益州山川险要、关隘渡口、府库钱粮、兵马部署的地图,又看着眼前言辞恳切的张松,双手接过图卷,眼底燃起了熊熊的光芒。他颠沛半生,从涿郡起兵,辗转天下,所求的不过是一块能安身立命、护佑百姓的根基,如今沃野千里的益州,终于在他眼前铺开了前路。

席间的诸葛亮与庞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了然——取蜀之计,终于有了最关键的内应。

而邺城的议事堂内,百官已尽数散去,曹操单独留下了蒋欲川。炭火依旧烧得旺,曹操看着躬身而立的蒋欲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蒋郎,你是不是也觉得,孤今日太过意气用事了?”

“丞相只是一时动怒,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松的价值。”蒋欲川语气平静,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环残刀的刀鞘,“丞相碍于颜面,不好改口,末将只是替丞相说了该说的话。”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还是你最懂孤的心思。子建那孩子,才高八斗,却太过意气用事,听不进劝,遇事沉不住气,终究是成不了大事。倒是子桓,此次督办西线粮草,沉稳持重,有孤当年的几分影子。”

蒋欲川垂着头,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曹操这话,既是敲打曹植,也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他与曹植有知遇之交,二人相识多年,曹植敬他文武双全、心思通透,他惜曹植一腔赤诚、才冠当世,是乱世里难得的知己。可他更清楚,世子之争是帝王家事,外臣掺和其中,从来没有好下场。从始至终,他唯一的立场,便是忠于曹操,忠于这北方的安定,半步不越雷池。

曹操看着他守口如瓶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沉声道:“你随孤征战多年,从定三州屯田,到潼关冰城奇计,再到平定西凉,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如今文若身子不好,尚书台的事,你多帮着盯着点。”

蒋欲川心头一凛,当即躬身应道:“末将领命。”

他当然知道,曹操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荀彧执掌尚书台十余年,是曹魏的中枢基石,如今曹操让他插手尚书台事务,便是要逐步接过荀彧手中的权柄,也是在为荀彧离开后的朝堂布局。可他更清楚,荀彧与曹操之间,早已因“匡扶汉室”与“代汉自立”的根本分歧,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就在这时,堂外亲兵快步进来禀报:“丞相,董昭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曹操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不多时,董昭快步走入堂内,对着曹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兴奋,声音压得极低:“丞相,臣已联合朝中三十余名大臣,联名上奏天子,请晋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彰丞相平定天下的赫赫功绩!这是联名奏折,请丞相过目!”

他双手捧着一封厚厚的奏折,递到了曹操面前。

曹操接过奏折,逐字逐句看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有立刻表态,只将奏折放在案上,淡淡道:“此事重大,关乎国本,容孤再想想。”

董昭连忙道:“丞相!您平定黄巾,讨董卓,灭袁绍,平吕布,定关陇,匡扶汉室,功盖寰宇,晋封魏公、加九锡,是众望所归,理所应当!朝中大臣皆心向丞相,还请丞相应允!”

曹操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让董昭退下了。

堂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曹操看着案上的奏折,指尖轻轻叩着纸面,看向蒋欲川:“蒋郎,你觉得,此事如何?”

蒋欲川沉默了片刻,躬身道:“丞相平定北方,让百姓免于战乱,安身立命,功盖天下,晋封魏公,理所应当。只是,此事一旦定下,丞相与汉室之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朝中还有不少心向汉室的老臣,尤其是荀令君,他必定会拼死反对。丞相需早做准备。”

曹操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当然知道荀彧会反对。荀彧是他起兵之初便追随的老臣,是他亲口称作“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二十年来,荀彧为他举荐贤才,安定后方,调度粮草,运筹帷幄,是他统一北方的第一功臣。可荀彧的初心,从来都是匡扶汉室,而不是助他代汉自立。

晋封魏公,加九锡,是他代汉自立的第一步,也是他与荀彧二十年君臣情谊,彻底决裂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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