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勇善战?”蒋欲川转头看向马岱,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西凉铁骑再骁勇,没有粮草,没有后方,没有百姓的支持,又能撑多久?将军在西凉,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人心尽失。就算铁骑再勇,没有百姓拥护,又能战多久?”
“更何况,丞相大军一到,只需深沟高垒,固守不战,切断西凉的粮道,封锁所有关隘,不出三月,将军的大军便会粮草耗尽,不战自溃。到时候,不用丞相动手,将军麾下的人,便会提着将军的人头,去丞相帐下请功。”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侧的西凉武将,个个面面相觑,脸色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心里都清楚,蒋欲川说的,全是实话,是他们不敢面对,也不愿承认的现实。
蒋欲川重新看向主位上的马腾,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字字千钧:“将军,末将今日前来,给将军带来了两个选择,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第一个选择,随末将入朝,面见天子。丞相已奏明天子,封将军为卫尉,晋爵槐里侯,食邑两千户,将军的所有子弟,皆可入朝为官,享尽荣华富贵。丞相向将军保证,只要将军入朝,马家世代富贵,永享恩荫,绝不会动将军分毫。西凉的百姓,也能免于兵祸,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也冷了下来:“第二个选择,将军留在西凉,跟着马、韩遂一起,起兵反丞相。可将军想清楚,一旦起兵,便是谋逆大罪,兵败之后,便是满门抄斩,马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将军也会落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这两个选择,是生是死,是满门富贵,还是家破人亡,全在将军一念之间。还请将军三思。”
话音落下,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带着西凉的寒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的马腾身上。
马腾坐在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握着扶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底翻江倒海。他的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枚西凉太守的印信,眼前闪过当年起兵反董时的意气风,闪过与韩遂歃血为盟的过往,闪过连年征战留下的满目疮痍,闪过邺城之中,自己那些尚且年幼的子孙。
他老了。
早已没了当年逐鹿天下的野心,如今只想保全家富贵,保住马家百年的基业,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用再像他一样,在刀尖上舔血,在战火里求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留在西凉,跟着马、韩遂反曹,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兵败身死,满门抄斩。而入朝为官,虽然形同软禁,失去了西凉的地盘与兵权,却能保全家平安,子孙世代富贵。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厅内的武将都开始焦躁不安,才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蒋欲川,沉声道:“好!我答应你!随你入朝,归顺朝廷!”
“将军!不可啊!”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马岱、庞德等武将纷纷上前,单膝跪地,急声劝谏:“将军!西凉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怎么能就这么拱手让人?曹操狼子野心,将军入朝,便是虎入牢笼,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请将军三思啊!”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马腾猛地抬手,厉声喝止了众人,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我意入朝,保马家全族平安,保西凉百姓免于兵祸。你们都随我一起,入朝为官,天子脚下,自有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在这西凉之地,日日刀兵相见,朝不保夕。”
众将见他心意已决,再也无法劝谏,只能重重叩,满脸不甘地应下。
蒋欲川看着马腾,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将军深明大义,识时务,顾大局,末将佩服。”
三日后,马腾便收拾好了行装,带着全族老小二百余口,还有马休、马铁等子弟,以及麾下数千亲兵,跟着蒋欲川,离开了冀城,朝着长安、洛阳的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风平浪静。蒋欲川始终守着分寸,对马腾一家礼敬有加,从无半分怠慢,沿途的州县,也早已接到曹操的军令,一路妥善安排,供给无缺。
马腾坐在马车上,看着沿途荒芜的田地,看着蒋欲川每到一处,便会安排人手安抚流民,开仓放粮,与当地官吏商议屯田修渠之事,对百姓的疾苦了然于心,处理得井井有条,心底也愈佩服这个少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曹操能在短短数年内,平定北方,一统中原。因为他麾下,有蒋欲川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而不是只想着争权夺利,劫掠地盘。
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冀城,踏入关中地界,刚刚抵达洛阳城外的时候,一封伪造的密信,已经从长安,送到了韩遂驻守的金城。
韩遂坐在府中,看着密信上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弧度。
密信上写着:马腾已被曹操诱入邺城,名为封侯拜相,实则打入天牢,择日问斩。曹操已下令,令钟繇、夏侯渊兵分两路,突袭关中诸部,将西凉军阀尽数诛杀,永绝后患。
这封信,是韩遂亲手伪造的。
他与马腾有杀妻灭子的血海深仇,当年二人反目,马腾杀了他的妻儿,毁了他的家,他日夜都想着报仇雪恨。如今马腾入朝,正是他最好的机会。只要能挑唆马起兵反曹,不仅能借着马的兵马,对抗曹操,保住自己的地盘,更能借曹操的手,诛杀马腾全族,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更重要的是,只要马起兵,马腾必死无疑,马家军群龙无,他便能顺势吞并马的兵马,独掌西凉兵权,成为关西唯一的霸主。
韩遂当即带着亲卫,星夜疾驰,赶到了马驻守的槐里城。
马一身银甲白袍,面容俊朗,目若朗星,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听闻韩遂深夜前来,连忙迎出了府门。见韩遂满面焦急,衣衫不整,头散乱,马连忙问道:“叔父,深夜至此,出了何事?”
韩遂一把抓住马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急声嘶吼道:“孟起!大事不好了!天塌了!你父亲随曹操的使者入邺城,刚到洛阳,就被曹操抓起来打入了天牢!曹操那老贼说了,要你立刻解甲归降,否则,便将你父亲和你马家全族二百余口,尽数押赴刑场,斩示众啊!”
马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我父亲他……他被曹操抓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千真万确啊孟起!”韩遂老泪纵横,从怀中掏出那封伪造的密信,递到马面前,哽咽道,“这是我安插在邺城的亲信,拼死送出来的密信!曹操已经下令,让钟繇、夏侯渊出兵突袭我们关中诸部,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啊!”
“我与你父亲,结为异姓兄弟,你父亲的仇,便是我的仇!我韩遂愿倾尽麾下所有兵马,与孟起你一起,起兵反曹!我们一起杀到邺城,救回你父亲和全家,报此血海深仇!”
马接过密信,双手颤抖着,逐字逐句看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黑,目眦欲裂。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下去,面前的案几瞬间被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曹操老贼!”
马厉声怒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意:“我与你,不共戴天!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他转头看向韩遂,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带着决绝:“叔父!我马愿以叔父为帅,联合关中十部兄弟,起兵反曹!不杀曹操,誓不罢休!不救回我父亲,绝不收兵!”
韩遂连忙扶起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面上却依旧是悲愤交加的模样,拍着马的肩膀,掷地有声道:“好!孟起!有你这句话,我们西凉铁骑,定能杀退曹操,报仇雪恨!”
建安十六年三月,马、韩遂联合关中十部军阀,合兵十万,屯驻潼关,竖起反曹大旗,关西烽烟,骤然燃起。
消息传到洛阳城外的驿馆时,蒋欲川正陪着马腾,刚入洛阳城门。听闻马、韩遂联合起兵反曹,以诛杀曹操、营救马腾为名,兵临潼关,马腾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驿馆的院中,蒋欲川站在春风里,看着从潼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眉头紧紧锁起。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马腾的心思,算准了曹操的布局,算准了江东的动向,却没算到韩遂会如此阴狠,不惜伪造密信,挑唆马起兵,将马腾全族推入死地,也要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腰间的环残刀,在春风里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刀身微微震动,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他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那枚木符此刻正微微烫,与千里之外江东建业的那枚平安符、荆州江陵的那道梨纹刻痕,隔着万里江山,遥遥呼应。
蒋欲川抬起头,望向西方潼关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知道,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终究还是来了。潼关的烽烟已经燃起,这一战,不仅关乎关中的归属,更关乎天下三分的走向,关乎这乱世的未来。
而他,注定要踏入这场烽烟之中,站在这乱世的棋局中央,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