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接过密报,逐字看完,微微躬身道:“丞相明鉴。孙权兄终弟及,本就根基不稳,孙策旧部手握兵权,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吕莫言声望日隆,又与大乔牵扯不清,孙权借机难,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这吕莫言,倒是个难得的将才,就这么被内耗折损,倒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曹操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江东越是内斗,对我们就越有利。孙权自断臂膀,折损了能征善战的将领,日后我们南下,便少了一个难缠的对手。只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案几,沉声道:“孤留蒋欲川在邺城,一是为了西征谋划,二也是为了盯着东线。吕莫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就算被孙权猜忌,也绝不会就此消沉。淮南、合肥一线,必须牢牢握在手里,绝不能给江东可乘之机。”
“丞相思虑周全。”贾诩躬身应道,随即话锋一转,低声道,“只是,临淄侯近日频频与蒋欲川接触,五官中郎将那边,也派人递了帖子,想邀蒋欲川过府一叙。世子之争,蒋欲川身处其中,怕是……”
曹操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孤要的,就是他身处其中,却又能守得住本心。蒋欲川这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清楚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孤就是要看看,在子桓和子建之间,他能不能守得住臣子的本分,能不能扛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诱惑。”
贾诩看着曹操眼底的深意,瞬间了然,躬身不再多言。
他太懂曹操的驭人之术了。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打磨。蒋欲川是曹操留给后世之君的栋梁之材,曹操要在自己手里,将这块璞玉打磨好,磨掉他的棱角,也磨掉他不该有的心思,让他成为日后稳固大魏江山的定海神针。
夜色渐深,邺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丞相府与城南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烛火,映着两个为西征大计筹谋的身影。
而与邺城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的,是千里之外的江东建业,一场更阴狠的算计,正随着满城的流言,一步步将吕莫言逼入绝境。
建业城的春寒,比邺城更重,江风裹着湿气,吹得吴侯府邸的廊柱都带着刺骨的凉。第二日天刚亮,吕莫言便从大乔府邸的耳房出来,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牵着马,径直往吴侯府而去。
昨夜大乔幼子突急病,高烧不退,府中医官束手无策,侍女慌不择路,跑到水师营求到了他面前。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带着营中军医赶赴大乔府邸,守在耳房一夜,直到清晨幼子烧退,才松了口气。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没料到,不过一夜功夫,这件事便传遍了建业城的大街小巷,成了最不堪的流言蜚语。
刚走到吴侯府门前,便看到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异样的探究与避讳,往日里恭敬的行礼,也多了几分敷衍。吕莫言视若无睹,将马缰递给亲兵,径直走进了府中,求见孙权。
议事厅内,孙权端坐主位,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见吕莫言进来,抬眼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仿佛什么都没生:“莫言来了,快坐。昨夜辛苦你了,嫂嫂和侄儿可还安好?”
“回主公,大夫人与小公子一切安好,府中并无异动。”吕莫言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诛心的算计,满城的流言,都与他无关。
“那就好,那就好。”孙权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内侍奉茶,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莫言啊,你也知道,孤这几日被朝堂上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昨夜你去大乔府邸值守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今早一上朝,世家的那些老臣,便纷纷上折子弹劾你,说你失了臣子本分,污了先主遗孀的清誉。”
他将案上的奏折推到吕莫言面前,苦笑道:“你看看,这些折子,快把孤的案几都堆满了。孤知道你是清白的,也替你压下了,可这悠悠众口,孤也堵不住啊。”
吕莫言垂着眼,看着那些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弹劾文字,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恶意,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只是躬身道:“末将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流言蜚语,末将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给主公添了麻烦,是末将的过失。”
“哎,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孙权摆了摆手,语气愈温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你是伯符兄的手足,也是孤的兄长,孤自然信你。只是为了堵上那些老臣的嘴,也为了平息流言,孤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吕莫言抬眼,看向孙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静等他的下文。
“巢湖水师的操练,你管了这么久,也辛苦了。”孙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孤想着,让孙皎替你管着水师日常操练的事,你呢,就专心负责沿江的烽燧防务,不用再日日往巢湖跑,也能轻松些。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吕莫言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凉意。
巢湖水师,是江东的根本,是他耗费了数年心血,一点点整训出来的精锐。他自创的《落英廿二式》枪法,早已融入水师的战阵之中,练出的江东水师,能在长江之上进退自如,是江东对抗曹魏最核心的屏障。孙权这一句话,看似是让他“轻松些”,实则是削夺了他手中最核心的兵权,只给他留了个巡查烽燧的虚职。这便是孙权的算计,借着流言,名正言顺地削他的权,还让他无话可说。
他沉默了片刻,躬身应道:“末将,遵主公安排。”
没有辩解,没有不满,没有丝毫的抗拒,只有平静的应承。
孙权看着他这般顺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满意取代。他原本以为,吕莫言会反抗,会辩解,会不满,他甚至准备好了后续的后手,可没想到,吕莫言竟这般轻易地应下了。
“好,好。”孙权笑着点了点头,“莫言能体谅孤的难处,孤心甚慰。你放心,待流言平息,孤必定还你一个公道,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谢主公。”吕莫言再次躬身行礼,随即告退,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走出吴侯府的那一刻,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握着腰间的落英枪,指节泛白,枪纂上刻着的梨纹,隔着衣料,微微烫,却依旧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他依旧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踉跄,仿佛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诛心的流言,都伤不到他分毫。
他不是不愤懑,不是不委屈,只是他清楚,此刻的任何辩解,任何反抗,都会坐实那些流言,都会让孙权更加忌惮。他越是争辩,孙权便越会觉得他心怀不满,有谋逆之心。他能做的,只有忍,只有守,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江东的防线,只要他还能护着江东,护着这里的百姓,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回营的路上,建业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他夜宿大乔府邸的事。茶馆里的说书人,甚至已经编排出了不堪入目的段子,街边的百姓见了他骑马过来,都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里带着鄙夷与探究。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气得浑身抖,咬牙道:“将军!这些人血口喷人!您明明只是在耳房守了一夜,什么都没做!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您!您为什么不跟主公分辩清楚!为什么要任由他们削了您的兵权!”
吕莫言勒住马,转头看向亲兵,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分辩?怎么分辩?主公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是让我交出兵权,是让我名声受损,无法再威胁到他的位置。我若是分辩,便是抗命,便是心虚,只会让他更忌惮我,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将军!”亲兵急红了眼,“您为了江东,出生入死,定交趾,平山越,守江防,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主公怎么能这么对您!”
吕莫言看着远处奔腾的长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主公,是为了伯符兄的遗愿,是为了江东的百姓,是为了守住这片江山。只要江东安稳,百姓安乐,我个人的荣辱,兵权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他催动马匹,继续朝着军营而去,背影挺拔如松,哪怕身处流言的漩涡,哪怕被主君猜忌削权,也没有半分弯折。
回到军营,更是物是人非。往日里围着他请示军务的将领,如今都纷纷避着他走,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孙策旧部,也大多闭门不见,只有少数几个心腹将领,还留在他的帐中,个个满脸不平。
“将军!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将程普的儿子程咨,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孙权这是卸磨杀驴!周瑜大都督刚走,他就这么对您!我们去找他,去跟他说清楚,就算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还将军一个清白!”
“都坐下。”吕莫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激动,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们为我不平,可这件事,谁都不许再提,更不许去找主公理论。”
“将军!”众人急声喊道。
“我问你们。”吕莫言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严肃,“我们当兵吃粮,守土护民,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个人的权势富贵,还是为了江东的百姓,为了伯符将军打下的这片江山?”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若是我们去找主公理论,闹得朝堂分裂,军心涣散,谁最高兴?”吕莫言的声音掷地有声,“是北方的曹操!是虎视眈眈的刘备!我们自己乱了阵脚,江东就危在旦夕了!我个人的名声,兵权的得失,比起江东的安危,根本不值一提。”
帐内的众将,看着吕莫言眼底的坚定与坦荡,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