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颁布的第三日,蒋欲川便奉了曹操的密令,带着两名亲兵,轻装简从,离开了邺城,奔赴淮南前线。
曹操给了他一个最关键的任务:巡查整个淮南防线的防务,找出所有漏洞,绘制完整的淮南布防图与江东布防图,摸清吴军水师的动向、粮草补给的路线、兵将的习性战力,为日后的东线战事,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是一份看似普通,却关乎整个东线生死的差事。淮南,是曹魏与江东对峙的最前沿,淮水两岸,一边是曹魏的合肥重镇,一边是江东的历阳水寨,隔江对峙,烽烟从未真正停歇过。周瑜去世之后,江东虽暂未兴兵,却一直在整肃水师,囤积粮草,淮南的防线,稍有不慎,便会被江东撕开一道口子。
蒋欲川一路星夜兼程,只用了十日,便抵达了淮南合肥大营。
镇守合肥的张辽、乐进、李典,皆是曹操麾下的百战老将,听闻蒋欲川奉丞相之命前来巡查防务,不敢怠慢,亲自出营迎接。他们早已听闻这个少年的传奇,更感念他此前督办屯田时,特意为边军争取了军屯免税的特权,自然不敢有半分轻慢。
可蒋欲川没有半分京官的架子,见了三位将军,躬身行礼,语气谦逊:“三位将军久镇淮南,劳苦功高,末将此次前来,只是奉丞相之命,巡查防务,记录实情,绝无半分指手画脚之意,一切全凭三位将军调度。”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来意,又给足了三位老将面子。张辽等人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真心的好感。张辽更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如当年在邺城赠他良驹时那般热络:“蒋郎客气了!丞相派你来,是信得过你的眼光,有什么疏漏,只管直说,我们兄弟几个,绝无半分怨言!”
接下来的一个月,蒋欲川几乎踏遍了淮水两岸的每一寸土地。
他没有待在合肥大营里看卷宗,听汇报,而是带着亲兵,沿着淮水,从西边的汝南,一直走到东边的广陵,一处处巡查渡口、烽燧、营寨、粮道。每到一处,他都要亲自登上烽燧,查看视野是否开阔,烽烟传递是否顺畅,甚至亲自点燃烽烟,核验三十里内的响应度;亲自走到渡口,用随身携带的标尺测量水深水势,标记出适合水师登陆的险地,测算冬季枯水期的水位变化;亲自核对营寨的兵马人数、粮草储备,与卷宗上的记录一一比对,绝不容许半分错漏;甚至亲自找到当地的渔民、樵夫,还有从江东归降的降卒,细细询问对岸吴军的动向,哪怕是最细碎的传闻,也不肯放过。
他随身带着纸笔,走到哪里,画到哪里。淮水两岸的地形、渡口、营寨、烽燧,还有对岸江东的水寨位置、兵力部署,都被他一笔一笔,精准地画在了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哪一处水寨有多少艘战船,哪一处渡口的吴军巡防最松懈,哪一段淮水冬季水位最浅,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止画布防图,更要摸清江东的底细。他从降卒口中,一点点问出吴军水师的训练规律、粮草补给的路线、将领的用兵习性:江东水师擅长水战,却不擅长淮北平原的陆战,尤其是面对骑兵冲锋,阵型极易溃散;江东的粮草,大多从吴郡、会稽走水路转运,历阳是最大的粮草中转站,每月十五会有一次大规模的粮草补给;江东的将领,吕蒙勇而有谋,却贪功冒进;甘宁悍不畏死,却性情急躁,易中诱敌之计;程普老成持重,却过于保守,不善临机应变。
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入微,没有半分虚言。张辽等人看着他绘制的布防图,还有整理出来的吴军情报,个个面露惊色——他们镇守淮南多年,对江东的了解,竟还不如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年细致周全。
这日黄昏,蒋欲川巡查完淮水最东端的广陵渡口,带着亲兵,登上了淮水北岸的一座小山。
冬日的黄昏,寒风凛冽,卷着淮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刺骨的冷。蒋欲川坐在山头的青石上,解下腰间的环残刀,横放在膝头。刀身的缺口,被他细细打磨过,在昏黄的落日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哪怕从未开刃,也依旧带着沉稳的力量。
他抬眼望向南方,淮水对岸,便是江东的地界,暮色之中,能看到对岸吴军水寨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再往南,是建业,是历阳,是吕莫言驻守的地方。而往西,千里之外的荆襄江陵,是吕子戎跟着刘备驻守的地方。
建安十五年的冬天,距离他们踏入这乱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四年时间,他们从三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变成了散落于三方阵营的对手,隔着千里江山,隔着刀兵烽烟,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寒风卷过,吹起他的衣袂,膝头的环刀微微震动,《稷宁卷平纲》的沉劲,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与这北国的寒风,与这淮水的波涛,融为一体。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茫,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漫天飞舞的白色梨花,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一个握着长枪,一个挥着长剑,站在他的对面,对着他笑。可那画面太快,太模糊,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只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腰间贴身的梨纹木符,烫得愈厉害,他指尖抚上木符,只当是寒风冻得指尖麻,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波澜。
他缓缓收了刀,站起身。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淮南的防线,还有三处渡口的巡防需要加固,江东的布防,还有两处粮草转运的路线需要核实。他要替曹操,守住这东线的门户,守住这北方的安定,守住他心中的那片太平。
夜幕笼罩了大地,他转身下山,朝着合肥大营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如同他的刀术,如同他的人生,守着本心,步步为营。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天下,早已是三足鼎立的格局,悄然定型。
赤壁之战结束已近三年,三年时间,天下格局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北方的曹操,平定了北疆,稳固了后方,推行屯田,广纳贤才,牢牢掌控着冀、幽、青、并、兖、豫、徐、司隶八州之地,人口、兵力、粮草,皆冠绝天下,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虽有赤壁之败,却依旧是无人能撼动的北方霸主。
荆襄之地,刘备借得了南郡,又坐拥长沙、零陵、桂阳、武陵荆南四郡,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他麾下文有诸葛亮、庞统,武有关羽、张飞、赵云、吕子戎,兵精粮足,民心归附,终于从一个颠沛流离的客将,变成了能与曹操、孙权分庭抗礼的一方诸侯。
江陵的城头,寒夜的风带着湘水的湿气,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吕子戎一身银甲,手按腰间的承影剑,正带着亲兵巡夜。自刘备入镇江陵,他便成了刘备最信任的亲军统领,日夜守着主公的安危,守着这座来之不易的城池。他依旧沉默寡言,却依旧悍勇无双,江陵城中,无人不知这位少年将军的威名,无人不敬佩他的忠勇。
城头的火把,映着他手中的承影剑,寒光闪烁。他望着北方的襄樊方向,望着东边的江东地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回来了,回到了故主身边,可心底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缺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抚着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指尖传来木头的温润触感,那股空落感,却依旧挥之不去。营里的流民从北方逃来,依旧时常说起曹操麾下那个叫蒋欲川的参军,待百姓极好,定的屯田之策让无数流民有了活路,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了上来,仿佛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可翻遍记忆,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
他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剑,他知道,他要守住这座城,守住主公的基业,护好治下的百姓,等着那份缺失的东西,有朝一日能填满。
江东的长江之畔,夜色已深,江雾弥漫。吕莫言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悬着落英枪,正沿着江岸巡营。周瑜去世之后,鲁肃接任了大都督之位,依旧推行联刘抗曹的策略,他的劝谏,依旧很少被人听进去,他依旧是那个不进核心决策层,却执掌着部分水师的边缘将领。可他没有半分懈怠,依旧日夜守着江防,查看着每一处水寨,每一艘战船,每一处巡防的漏洞。
江月升起,银辉洒在江面上,也映在他手中的落英枪上,枪身泛着清冷的光。他望着北岸的淮南方向,江风吹起他的衣袂,眼底满是落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贴身揣着的绣着“宁”字的平安符,布帛被指尖摩挲得毛,心底的空茫,像这滔滔不绝的江水,填不满,也挥不去。巡营时听斥候回报,曹操派了一个叫蒋欲川的少年参军巡查淮南防线,一月之内便摸清了江东水师的所有底细,他握着落英枪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
不远处的江岸马车旁,一道素色的身影静静立着,隔着江雾,遥遥望着他巡营的身影,正是大乔。自巴丘归来,她依旧深居简出,唯有每月十五,会来江边为孙策祈福,每次来,总能看到这个沉默巡营的少年。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指尖攥紧了素色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很快便敛去,转身登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吕莫言握紧了手中的落英枪,他知道,只要他还在,便要守住这长江防线,守住江东的百姓,守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沉稳与忠诚。
建安十五年的这个冬天,雪落北国,雾锁江南,风过荆襄。
赤壁之战后,天下三分的雏形,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定型。
而散落于三方阵营的三个少年,依旧在乱世烽烟里,各守其道,各安其民,各护其主。他们隔着千里江山,隔着刀兵烽烟,却依旧守着刻在骨血里的初心,在这乱世之中,撑起了属于自己的一片乾坤。
他们都在等,等那一场注定到来的重逢,哪怕重逢之地,是刀光剑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