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暮春。
长江的水涨了起来,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涌。赤壁的漫天火光早已熄灭,江面上的焦船残骸也被流水冲得不见踪迹,可荆襄大地上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樊城的城头,蒋欲川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残刀,指尖抚过冰冷的城砖,目光顺着汉水一路向南,落在远处江陵城的轮廓上。他是开春时奉曹操之命,从邺城赶赴荆襄前线的——自单骑说降张绣、安定曹魏后方之后,曹操便将荆北防务的筹谋之权,交到了这个少年手中,令他以丞相府参军的身份,辅助曹仁统筹全线,守住长江中游的咽喉。
这两个月,他走遍了汉水沿岸的每一处渡口、烽燧、营寨,凭着刻在骨子里的研判本能,补齐了荆北防线的五处漏洞,重新排布了汉水沿线的巡防节奏,甚至连襄阳与樊城之间的粮草转运路线,都重新规划了三条应急通道。每日晨昏,他都会在城头练一遍稷宁卷平纲,七字诀里的“守”字,被他磨得愈沉稳,刀势与汉水的潮声相融,收放之间不见半分锋芒,却能将城头飘落的柳絮尽数挡在刀风之外。
巡营时,他常与徐晃一同查验营寨布防,徐晃素来治军严苛,却对他排布的烽燧体系赞不绝口,甚至主动将自己麾下的亲卫屯调给他,协助完善汉水沿线的应急驰援方案;曹仁虽性子刚硬,素来瞧不上文弱书生,却也数次在军议上采纳他的防守建议,私下里更是将自己多年守城的心得,尽数说与他听。他腰间的残刀始终未开刃,可每一次校场演武,只凭刀身沉劲与法度,便能与徐晃斗上五十回合不落下风,荆北大营的将士,早已对这个少年参军心服口服,再无人敢以“黄口小儿”相称。
正思忖间,身侧的亲兵递过来一封前线军报,是江陵城内曹仁派人连夜送出的,封泥上还带着江风的湿气。蒋欲川展开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军报上写得清楚,周瑜领江东主力围攻江陵近一年,虽伤亡惨重,却始终未退,如今更是有了新的动向,江东使者已往公安而去,似要与刘备联姻合盟。他指尖抚过军报上“孙刘合谋”四字,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忽然微微烫,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握枪、一个持剑,站在漫天梨花里对着他笑,画面转瞬即逝。他指尖一顿,只当是江风侵体乱了心神,很快便敛去眼底的异样,转身快步走下城头,往樊城大营而去。
而这动向的源头,正在一江之隔的江东柴桑。
吴侯府邸的议事厅内,炭火早已撤去,暮春的暖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江面上的湿气,却吹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孙权端坐主位,指尖叩着面前的案几,目光扫过帐下的文武,最终落在了舆图上荆南四郡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赤壁一战,江东出力最多,折损了无数兵马粮草,可最终荆南四郡尽数落入刘备手中,短短数月,刘备的兵力、地盘翻了数倍,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更让孙权心忧的是,江陵久攻不下,曹仁死守不退,江东大军被死死拖在西线,进退两难。更有斥候回报,曹操麾下的蒋欲川已赴荆襄前线,月余之内便补齐了荆北防线的所有漏洞,汉水沿线的巡防、驰援体系被重构得密不透风,江东再想从汉水北上,已是难如登天。
“诸公,”孙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刘备如今坐拥荆南四郡,兵势日盛,江陵久攻不下,曹操又在北方虎视眈眈,荆北防线更是被那蒋欲川布得铁桶一般,诸位可有万全之策?”
张昭率先出列,躬身拱手:“主公,刘备如今势大,不可强取,只可缓图。老臣以为,当与刘备联姻,以吴侯之妹嫁与刘备,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固孙刘之盟,共拒曹操。一来可消弭两家嫌隙,稳住西线;二来可借着联姻,将刘备困在江东,徐徐图之荆州。”
话音刚落,帐下当即分成两派,文臣多赞同联姻固盟,武将却多反对,认为此举是养虎为患,争执不休。就在满帐喧嚣之际,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帐角传来,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压下了所有争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吕莫言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悬着落英枪,垂手立在帐末。他刚从交州出使归来,圆满完成了与士燮结盟的差事,彻底稳住了江东南线,可孙权依旧未将他调回核心幕僚之列,只令他负责沿江江防巡守,今日议事,也不过是让他列席旁听罢了。
“长史所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吕莫言缓步出列,对着孙权拱手躬身,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联姻固盟是必然之举,可单凭一场联姻,拴不住刘备。我们要做的,不是拴住他,是借着联姻,用他。”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江陵的位置,三言两语便点透了当下的困局:“江陵久攻不下,根源在于江东孤军围城,既要防襄阳驰援,又要防刘备掣肘,束手束脚。更何况荆北防线如今被蒋欲川重构,襄阳与樊城互为犄角,援军随时可顺汉水而下,我军腹背受敌,久战必疲。唯有借着联姻合盟的名义,请刘备出兵共攻江陵,既能借其兵力分担伤亡、加快破城,又能将其主力从荆南调出,消耗其兵力,更能看清其对联盟的诚意。”
一番话说完,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张昭看着这个年轻的武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素来只当吕莫言是个懂水战的武夫,却没料到他有如此通透的算计。孙权抚掌而笑,连日的焦虑一扫而空,当即就要敲定计策。
就在此时,亲兵通报,周瑜自江陵前线归来。
一身银甲的周瑜大步走入厅内,甲胄上还带着战场的风尘与血渍,面容虽带着久战的疲惫,一双眼却依旧锐利如鹰。听闻众人的商议,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笑出声——吕莫言的计策,与他此番归来的谋划,不谋而合。
周瑜走到舆图前,补全了计策的最后一环:“莫言所言极是。联姻之后,合兵攻城,江陵城破之日,南郡的掌控权全在江东手中,刘备就算得了战功,也终究要仰江东鼻息。更重要的是,曹操新败之后,并未一蹶不振,蒋欲川在荆北布下的防线,已是我军心腹大患,唯有两家合力,方能与之抗衡。”
孙权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拍板,派使者逆江而上,往公安向刘备提亲。
吕莫言默默退到帐柱边,手指紧紧攥着落英枪的枪杆,怀里贴身揣着的绣着“宁”字的平安符,边角的梨纹忽然泛起一阵暖意。他愣了愣,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梨花白,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一个握着环刀,一个持着薄刃短剑,站在他身侧,对着他笑。画面转瞬即逝,他晃了晃神,只当是连日赶路劳顿,乱了心神,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空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消息传到公安时,刘备正在府中与诸葛亮商议荆南四郡的治理之事。听完江东使者的提亲之意,刘备愣了许久,看着手中的孙权手书,满脸难以置信。他年近半百,半生颠沛,与孙权之妹孙尚香年龄相差近三十岁,如何不惊?
送走使者,刘备看向诸葛亮,满脸苦笑:“军师,孙仲谋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设了一局。”
诸葛亮摇着羽扇,微微一笑,点破了这场联姻的本质:“主公,这既是博弈,也是机会。娶了孙家小姐,您便是江东的女婿,孙权再无明目张胆对付您的由头,更重要的是,联姻之后,合攻江陵,您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江北的机会——荆南四郡虽好,却被长江阻隔,唯有拿下南郡的立足之地,才有北上逐鹿的可能。”
他顿了顿,羽扇轻轻点在舆图上襄阳的位置,又补充道:“曹操新败之后,并未一蹶不振,反而令蒋欲川重构荆北防线,安定后方。此人有勇有谋,算无遗策,是我军日后的劲敌。唯有借着联姻与江东联手,我们才有机会在江北站稳脚跟。”
刘备看着舆图上的江陵城,眼底渐渐燃起了光芒。他半生蹉跎,所求的不过是一块能安身立命、逐鹿天下的根基,诸葛亮的一番话,恰好点中了他心中最迫切的执念。他当即下定决心,应下了这门亲事。
建安十四年夏,这场轰动长江两岸的联姻,办得风风光光。
从柴桑到公安,百里江面铺满了挂着红绸的大船,江东的送亲队伍绵延数十里,前面是数百艘战船开道,后面是载满嫁妆的货船,金银珠宝、粮草军械堆满了船舱,江水都被映成了暖红色。孙尚香坐在主船之上,一身大红嫁衣,腰间却依旧悬着短剑,身边百名佩刀侍女甲胄鲜明,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柔,只有孙家儿女的刚劲。
公安城外,刘备亲自领着文武百官在江边迎亲,营寨之中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与江东的送亲队伍遥相呼应,将这场政治联姻的排场,做到了极致。宴席之上,刘备与江东使者频频举杯,言笑晏晏,满口同气连枝、共拒曹贼,可眼底的提防,却从未散去。
宴席的廊下,吕子戎一身银甲,手按腰间的承影剑,静静立在阴影里,负责全场护卫。他刚找回记忆归队不过数月,刘备与诸葛亮念他长坂坡舍身护主之功,又敬他一身卓绝武艺,便令他做了亲军统领,负责刘备的贴身护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赴宴的人,扫过江东队伍里那些暗藏锋芒的侍女,指尖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一身武艺刻在骨子里,哪怕身处喧嚣,也始终保持着最警惕的状态。
席间听江东的随从闲谈,说起柴桑有个叫吕莫言的将军,出使交州圆满归来,定下了两家结盟的大计,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也微微烫,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只当是同姓带来的错觉,很快便敛了心神。
宴席散后第二日,江东使者便提出了合兵共攻江陵的请求。刘备早已与诸葛亮商议妥当,当即满口答应,点齐一万精兵,以吕子戎为先锋,赵云为中军护卫,诸葛亮为军师,亲自领兵逆江而上,往江陵前线与周瑜大军汇合,对江陵形成了合围之势。
消息传到江陵城中时,曹仁正在城头巡防。听完细作的禀报,他一拳砸在垛口上,脸色铁青。他守了这座城近一年,打退了周瑜数十次进攻,折损了无数江东兵马,可如今孙刘联姻,两家合兵,刘备带来了一万精兵,还有关羽、张飞、赵云、吕子戎这些虎将,城中守军折损过半,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月,襄阳的援军又被汉水死死挡住,根本无法驰援。
身边的徐晃眉头紧锁,沉声道:“将军,如今联军势大,江陵已成孤城,蒋郎之前送来的书信里也说,死守江陵已是死局,我们……”
“不必多言!”曹仁厉声打断他,“丞相将江陵交给我,我便要守下去!传令下去,加固城防,轮班守城,敢有懈怠者,斩!”
而城外的刘备大营,第二日天刚亮,吕子戎便领着五百先锋骑兵,到江陵城下挑战。
他一身银甲,手持承影剑,骑着赤墨赑,立马于城下,身后骑兵列成肃杀的阵型,旌旗猎猎。他对着城头高声喝战,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了城头之上。
曹仁本不欲理会,可帐下偏将边让、凌越早已按捺不住。二人都是北方悍将,跟着曹仁出生入死多年,素来眼高于顶,哪里受得了一个少年在城下叫阵,当即请战,领了三千精兵,开城门冲了出去。
旷野之上,边让手持大刀,凌越挺着长枪,一左一右,同时朝着吕子戎冲了过来。刀势沉猛,枪招刁钻,二人配合默契,一上来便使出了杀招,想瞬间拿下这个少年将军。
可吕子戎不闪不避,催马迎了上去。就在刀枪即将及身的瞬间,他手中的承影剑骤然出鞘。
一道银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仿佛一道流动的影子,在晨光之中翩跹而过。只听“叮叮”两声脆响,边让的大刀与凌越的长枪,同时被承影剑精准地格开,二人只觉虎口麻,手中兵器险些脱手,心里同时一惊。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法,灵动到了极致,也刁钻到了极致。明明是生死搏杀,可吕子戎的剑招,却偏偏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韵律,如同在刀枪林里翩跹起舞,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能化开他们的攻势,又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击回来——这正是他自创的《影匿瑬心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