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帐中诸将的请战之声,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众人的欢呼之中,缓步走入帐中,对着孙权拱手行礼。
帐中的喧闹,因他的到来,稍稍静了几分。
孙权看向他,脸上带着笑意:“莫言,你回来了?赤壁一战,你率水师断了曹操的退路,战后又执意守寨稳了西线,居功至伟,快,入座饮酒!”
吕莫言没有动,依旧躬身拱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满帐的欢庆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主公,末将以为,北伐合肥之事,万万不可。”
一句话,让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吕莫言的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更有不满。
孙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哦?为何不可?”
“曹操虽败于赤壁,但其北方根基未动。”吕莫言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孙权身上,字字清晰,“冀、幽、青、并四州,未受战火波及,粮草充足,兵甲完备,只要曹操回到邺城,旬月之间,便可调集十万大军南下。合肥是淮南重镇,曹操经营多年,城高池深,城内屯田积粮已有三载,守将薛悌是曹操心腹,最善守城,别驾蒋济多谋善断,绝非一鼓可下之城。”
他顿了顿,指尖触到怀里贴身藏着的、绣着“宁”字的布符,布符边角绣着的梨纹微微烫,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感一闪而过,随即又沉下心来,继续说道:“更何况,我军新胜,水师连日作战,兵卒疲敝,战船多有损毁,当务之急,是修补战船,稳固江防,接应周瑜将军围江陵的大军。我军主力皆在西线,柴桑水寨战船不足三成,若主公亲领三万大军北伐合肥,深入淮北之地,一旦曹操派青州铁骑驰援,我军前有坚城久攻不下,后有淮河阻断退路,江防空虚之下,青州水师再顺势南下,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满帐的热火之上。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随即便有人面露不忿,甘宁厉声呵斥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程普也皱着眉指责他太过谨慎。诸将纷纷附和,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更有将领嗤笑:“曹操新败,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合肥?倒是吕将军,莫不是被华容道那个姓蒋的少年护着曹操逃出生天,便怕了曹贼的兵锋?”
这话一出,帐中更是一片哄笑。吕莫言微微一怔,他也是近日才听斥候回报,曹操能从华容道脱险,全靠一个姓蒋的少年投效,挡了关羽三十回合,还点破了三足鼎立的利弊。这个陌生的姓氏,莫名让他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怀里的“宁”字布符烫得愈厉害,可翻遍记忆,却找不到半分踪迹,只余下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可他依旧没有退缩,站在帐中,面色不变,依旧挺直着脊背。他知道,这些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他的劝谏,可他不能不说。他太清楚曹操的本事了,哪怕赤壁大败,这位枭雄也绝不会给江东留下可乘之机,合肥就是一个陷阱,一旦踏进去,便万劫不复。
可他的再三劝谏,终究还是扫了孙权的兴,更让这位年轻的吴侯在诸将面前失了颜面。孙权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止了争执,绝然下令,三日后亲领三万江东大军北伐合肥,吕莫言若不愿同往,便留守柴桑镇守江防。
吕莫言默默退到了帐柱边,手指紧紧攥着落英枪的枪杆,指节泛白。他看着主位上意气风的孙权,看着帐中摩拳擦掌的诸将,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深。他早已知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他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一步步踏入他早已预见的险境。
三日后,孙权亲领三万江东大军,浩浩荡荡北上,直逼合肥。
消息传到邺城时,曹操正在帐中与蒋欲川对弈。听完斥候的禀报,曹操哈哈大笑,落下手中的黑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孙仲谋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赤壁一场大胜,便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竟敢孤军深入,打合肥的主意。”
蒋欲川落下白子,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切:“合肥有薛悌将军镇守,蒋济多谋,必能守住。孙权年轻,虽有锐气,却少了定力,孤军深入淮北,本就心存侥幸,他不怕合肥的守军,只怕曹操的铁骑。只要让他相信,四万青州铁骑已至雩娄,不日便到合肥,他必不敢赌,连夜退兵。”
曹操挑眉,抚掌而笑,当即修书一封,封入火漆,送往合肥,令蒋济依计行事。
而此时的合肥城下,早已是战火连天,杀声震野。
建安十三年的寒冬,风雪席卷了淮南大地。合肥城下,江东士兵架着数十架云梯,冒着城上的箭雨与滚木礌石,悍不畏死地朝着城头攀爬。可围攻月余,合肥城依旧纹丝不动,城内的薛悌与蒋济,就像两块硬骨头,任凭他怎么啃,都啃不动。士兵伤亡越来越大,粮草也渐渐告急,更糟糕的是,连日的风雪,让攻城的难度越来越大,士兵的士气,也从最初的高涨,渐渐变得低落。
就在孙权焦躁万分之际,帐外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来了曹操四万青州铁骑星夜驰援的消息,还有截获的曹操亲笔书信。孙权看着信上的字迹,脸色瞬间煞白,他太清楚青州铁骑的厉害了,久攻不下、兵卒疲敝、粮草将尽,再留下去,必陷险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下令,全军连夜退兵,返回江东。
浩浩荡荡而来的三万大军,最终只能狼狈而归,空耗了无数粮草兵甲,无功而返。
退兵路上,吕莫言亲自领本部兵马断后。他立马于淮河之畔,手中的落英枪斜指地面,看着仓皇撤退的江东大军,听着身后合肥城方向传来的曹军欢呼之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风雪吹过,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早已知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他无力改变。他看着淮河的滔滔江水,看着北方苍茫的大地,心里清楚,经此一役,江东错失了最好的机会,而曹操,只会越来越强。这天下的烽烟,只会越烧越旺。
怀里贴身揣着的绣着“宁”字的平安符,被江风吹得贴在胸口,梨纹处莫名泛起一阵暖意。他愣了愣,指尖抚上布符,心底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半分踪迹,只余下一阵无措的茫然。
而此时,荆南四郡的零陵郊野,却是一片与北方战场截然不同的平静。
零陵地处湘水之南,冬日里没有北方的漫天大雪,只有连绵的湿冷阴雨,山林间常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郊野的军营依山而建,栅栏上的桐油还未干透,营寨里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隔着雾气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
吕子戎背着一捆修好的长矛,缓步走在营寨的甬道上。他穿着一身粗布的士兵服饰,布衣洗得白,却依旧干净整洁,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像一只穿行在林间的猎豹,浑身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腰间悬着的承影剑,剑鞘上的梨纹流云被他日日摩挲得温润光滑,哪怕他记不起这柄剑的来历,也始终贴身带着,寸步不离。
他在这里做一名普通的小校,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自己来自哪里,更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淯水沉江后,他被湘水卷至零陵江畔,为邢道荣所救,醒来时过往记忆尽失,身上只有这柄承影剑,还有怀里半块梨纹木剑碎片,触手温润,却想不起是从何而来。他只记得自己会武艺,会修兵器,懂营寨布防,见不得百姓受兵祸之苦,其他的,一片空白。
于是他便隐姓埋名,在零陵太守刘度的军营里,做了一名普通的小校。每日里的日子,简单而重复:巡营,修械,操练,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多言。营里的士兵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同伍有些古怪,身手好得离谱,修兵器的手艺更是营里最好的,却偏偏甘心做个最底层的小校,平日里连话都很少说一句,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能走进他的世界。
营里时常有从北方避乱而来的流民歇脚,说起曹操北归后,免了流民三年赋税,分田分地,都是一个姓蒋的参军定下的计策,待百姓极好。每次听到这个姓氏,吕子戎握着修械锉刀的手都会微微一顿,怀里的半块梨纹木片微微烫,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仿佛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可翻遍空白的记忆,却找不到半分踪迹,只余下一阵空落。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有漫天的喊杀声,百姓的哭喊声,还有一柄快得看不见影子的刀,一杆带着红缨的枪,光影晃动,却看不清持握的人。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便会碎成一片虚影,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只留下心口莫名的空落与悸动。
他将修好的长矛送到军械营,登记完毕,便转身朝着营寨的西门走去,那里是他负责巡防的区域。刚走到半路,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士兵的惊呼声——一匹受惊的烈马,扬着前蹄,疯了一般朝着营寨的甬道冲来,马背上的骑手已经被甩了下来,摔在地上。甬道上的士兵纷纷躲闪,乱作一团,眼看那烈马就要撞上旁边堆放的军械,伤到围观的兵卒。
就在这时,吕子戎动了。
他身形一闪,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便冲到了烈马的身前。那烈马见有人拦路,更是暴怒,扬起前蹄,便朝着他狠狠踏了过来。周围的士兵都出了一声惊呼,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吕子戎的脚步不闪不避,侧身避开马蹄,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马缰,腰腹力,猛地向后一拽。那匹狂奔的烈马,竟被他硬生生拽得停了下来,前蹄在地上刨出了两道深深的土沟,疯狂地嘶鸣着,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吕子戎另一只手抚上马颈,轻轻拍了拍,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不过片刻,那匹暴怒的烈马,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嘶鸣,只是打着响鼻,温顺地低下了头。
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半晌才爆出一阵喝彩之声。
而不远处的将台之上,零陵上将邢道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素来以勇武自居,眼高于顶,很少看得上什么人,可方才吕子戎那一手,那身形,那力量,那临危不乱护着旁人的气度,让他打心底里佩服。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吕子戎面前,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当即决定将自己最珍爱的宝马赤墨赑赠予这个少年。吕子戎起初愧不敢受,可邢道荣豪爽直言,只认本事与心性,硬是将马缰塞到了他的手里。
吕子戎握着马缰,身边的赤墨赑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温顺得像只小猫,仿佛天生便认他为主。他抚着温热的马颈,一股莫名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淌进了他的心里。
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也跟着微微烫,他低头摸了摸碎片粗糙的边缘,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漫天飞舞的梨花白,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把酒言欢,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抓不住,也想不起,只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冰冷的剑刃之外的暖意。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即将走到尽头。
华容道的风雪早已停歇,曹操回到了邺城,重整旗鼓,荆襄的防线固若金汤;合肥城下的鏖战已经落幕,孙权无功而返,江东的锐气受挫,周瑜依旧在江陵与曹仁对峙;荆南四郡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刘备的大军,已经朝着零陵的方向,缓缓而来。
这天下的烽烟,从未停歇。
邺城的城头,蒋欲川摩挲着手中的环残刀,望着南方的天际,风雪吹过,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茫;淮河之畔,吕莫言握着落英枪,望着北方的旷野,江风卷过,指尖的布符带着熟悉的暖意;零陵的山坡上,吕子戎抚着马颈,望着北方的云雾,怀里的木片微微烫。
三个散落于乱世之中的少年,隔着千里江山,在同一场风雪里,感受到了同一份莫名的悸动。他们不知道,这股悸动,源自多年前梨园里的一场结义,源自刻在骨血里的羁绊,更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终将在这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