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五更鼓角刚歇,残星隐没于寒雾之中,长江江面被浓如膏脂的雾气裹得密不透风。朔风卷着碎雪横拍舟船,雪沫沾在船板上顷刻融成冰水,顺着船缝滴入江心,转瞬便被翻涌的寒浪卷得无影无踪。江雾深处,一叶轻舟扯着半幅白帆,如离弦之箭般向北疾驶,舟上儒衫青年拢着衣袖,指尖死死按在胸口,仿佛护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柴桑水寨渡口的辞行犹在眼前,蒋干至今仍觉心潮澎湃。彼时他整肃衣襟躬身立在帅帐阶前,霜花沾湿了儒衫下摆,望着周瑜故作怅然的挽留之态,心中只剩脱身的窃喜与邀功的急切。“都督,江北营中诸事牵挂,不敢久留江南,今日特来辞行,望都督允准。”他言辞恳切,眼底的归心却藏不住,待周瑜松口亲送至渡口,轻舟一离南岸,他便立刻令舟子扯满风帆,恨不能即刻飞回江陵水寨。
怀中那卷蔡瑁、张允通吴的伪书,贴身藏着滚烫似火,蒋干一遍遍抚过竹简粗糙的纹理,只觉此番立下不世奇功,曹操必对他刮目相看,一介儒生亦能在百万军中立足,再无人敢笑他空谈误国。轻舟破开寒雾,江风灌进船舱,吹得他丝飞扬,脸上的骄矜之色愈浓烈,全然不知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周瑜棋盘上一枚任人摆布的弃子,更是曹操借刀杀人的绝佳由头。
一、伪书定斩,雄主权谋稳荆兵
江陵水寨中军大帐,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帐内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帐顶玄色曹军纛旗垂落如墨,青铜兽炉里燃着苍术寒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驱不散帐中翻涌的猜忌与戾气。曹操披一袭赭色狐裘踞坐主位,狐裘毛边被江风浸得冰凉,他眉峰紧锁如苍山叠嶂,案上摊着水师整训的文卷,墨字间密密麻麻记着蔡瑁、张允苛待中原嫡系、拥兵自重、克扣粮草、坐视哨卡沦陷不救的罪状,每一笔都戳中他心头大忌。
帐下诸将按阶分列两侧,玄甲铿锵,垂肃立。中原嫡系将领面色愤懑,许褚、于禁等人按剑而立,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怒火;荆州降将则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生怕半分异动引火烧身。自南征渡江以来,七万荆州水师仗着兵多船利,早已不把中原青徐精锐放在眼里,乌林前沿哨卡被东吴轻骑袭扰、全队覆没一事,更是让两军矛盾激化到了顶点,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全军哗变。
曹操按在案上的手指节泛白,指腹摩挲着腰间青釭剑的鲛鱼皮剑鞘,心底杀心早已翻涌,却始终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临阵斩降将,寒的是天下归心之人,乱的是南征根基,他能破吕布、灭袁绍、定北疆,靠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顺势而为的帝王权谋。
此刻他正静待时机,帐外亲兵的高声通传,恰好撞破了这潭死水:“报——江北使者蒋干,自柴桑归来,求见丞相!”
蒋干掀帐而入,全然不顾帐中肃杀氛围,满面春风趋步上前,玄靴踏过青砖地面,出急促的声响。“丞相大喜!臣潜入江东,窃得惊天密报,东吴内奸、水寨隐患,一朝可除!”他声音高亢,带着邀功的急切,引得帐下诸将纷纷侧目。
曹操抬眼,目光如寒刃出鞘,直逼蒋干面门,帐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兽炉的青烟都似凝固不动。蒋干被这慑人的帝王之气逼得心头一紧,连忙收敛骄态,双膝跪地,双手将密函高举过顶:“丞相,此乃蔡瑁、张允暗通东吴的密函,二人欲献水寨为内应,助周瑜破我大军!”
亲兵取过密函呈至案前,曹操缓缓展开竹简,指尖抚过潦草的字迹与牵强的印信,眼底寒光乍现,转瞬又归于沉凝。这封伪书破绽百出,措辞粗陋,稍有识见之人便能看出蹊跷,可字里行间“里应外合、献寨降吴”的谋逆之言,恰好戳中他最忌惮的痛点——七万荆州水师尽在蔡张二人掌控,兵力数倍于中原嫡系,养寇自重之势已成,这封漏洞百出的书信,正是他苦等许久的屠刀。
“啪!”
曹操将密函重重拍在案上,声如洪钟震得帐幕簌簌抖,案上青铜酒樽晃落半盏酒液,洇湿了文卷墨字。“蔡瑁、张允!二贼身为降将,食我俸禄,受我厚恩,却敢暗通敌寇,叛主求荣,罪无可赦!”
帐外虎卫军闻声而动,玄甲铿锵,蹄声如雷,直扑水寨将台。蔡瑁、张允尚在船头意气风地调遣水师,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甲士死死缚住,二人连声喊冤,嘶吼声穿透寒雾,却连半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半柱香功夫,两颗血淋淋的级被木盘盛着呈入中军大帐,腥气漫过帐中寒香,刺得人鼻息颤。
荆州降将尽皆色变,帐中骚动顿起,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人人面露惧色,生怕下一个受戮的便是自己。曹操见状,猛地捶案起身,双目赤红,仰天悲叹,声震帐宇:“吾一时不察,中周瑜小儿反间之计,误斩两员水战良将,痛哉!悔哉!”
一番作态情真意切,帐中诸将皆为之动容。曹操旋即收了悲色,沉声下令,一套权谋手腕行云流水,恩威并施:“以将军之礼厚葬蔡、张二将,抚恤其家小,不得怠慢!”话音刚落,又当庭颁下将令,任于禁、毛玠为水师正副都督,总领江北全部水师,擢升蔡中、蔡和为水师副将,分领三万荆州降卒,彻底拆解了荆州水师的兵权,断了降将拥兵自重的根基。
帐中诸将纷纷拜服,称颂丞相临机决断之明。唯有蒋干昂挺胸站在帐中,满面骄矜,逢人便使眼色,自诩盗书除奸居功至伟,全然不知自己不过是曹操借刀杀人的一枚棋子,用完便再无半分价值。曹操垂眸扫过他沾沾自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只淡淡一句“子翼此番有功,赏黄金百两”,便再无半分封赏,将他晾在了一旁。
斩除心腹大患,拆解荆州兵权,稳了全军军心,曹操的目光再次投向江南岸的茫茫雾霭,一统天下的雄心在胸中翻涌。他却不知,周瑜的连环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芦渚渔歌,凤雏轻献连环计
数日后,蒋干自恃功高,一心想再寻军功固宠,便主动请命乘小舟沿江巡视,探查东吴水师动向。曹操本就视他为无用之人,当即准奏,任由他乘舟离寨。
小舟行至赤壁下游芦苇荡畔,寒雾渐散,芦浪翻涌如碧海,忽闻渔歌清越,辞句苍劲,藏着天下三分的格局,绝非寻常渔父能吟。“江北龙骧卷雾来,江南虎踞锁江开,谁言渔樵无韬略,一计能定天下台……”歌声穿芦而过,清越悠扬,引得蒋干心生好奇。
“泊舟靠岸!”蒋干令舟子停船,整了整儒衫,寻声踏入芦荡深处。茫茫苇丛之中,一人宽袍大袖,箕踞而坐,手持竹篙拨弄溪水,旁置一壶浊酒,风姿疏狂,落拓不羁,正是凤雏庞统。
蒋干昔年在江东曾与庞统相会,更知当年吕莫言三顾茅庐,请其出山辅佐江东,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与卧龙诸葛亮齐名,连忙拱手作揖,高声见礼:“凤雏先生!何故在此隐居?”
庞统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算计,却故作落魄失意,长叹一声,竹篙点地,苇叶簌簌作响:“吾曾投江东,孙权轻慢我才,周瑜量狭不容,唯有吕莫言将军知我敬我,却也难违主君之意。一身谋略无处施展,只得隐居芦渚,以渔樵度日,了此残生罢了。”
他口中说着失意,心底却念着皖口江畔的旧情——当年吕莫言三番五次登门,敬才重贤,不似江东诸人那般轻狂傲慢,即便他后来与孙权生隙,吕莫言也始终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分轻慢。今日在此等候,不为求曹操的功名富贵,只为报当日知遇之恩,以一计助联军破曹,了却这份心意。
蒋干大喜过望,只觉此番又得奇遇,必能再立大功,当即力邀庞统同归曹营,向曹操举荐:“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曹丞相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先生若随我同归江北,必受重用,何愁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庞统假意推辞几番,便顺水推舟,拂袖起身,拍去衣上芦絮,随蒋干登舟北去。
曹操闻凤雏庞士元亲来投效,虽生性雄猜、素来多疑,却也知其名声在外,与卧龙齐名,当即亲自出寨相迎,礼遇有加,设下盛宴款待。席间庞统纵论天下大势,言辞犀利,切中要害,对南北军情、水师利弊了如指掌,引得帐中诸将连连称奇,曹操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散去大半。
宴罢,庞统随曹操入寨巡视水师,见北地士卒不惯江浪颠簸,战船随浪起伏,士卒便头晕目眩、扶舷呕泻,战力大减,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淡然,上前拱手献策:“丞相水师战船大小不一,江浪起伏,北人难安。可抽选战船,以铁索连环,上铺厚木板,十船为一队,五十船为一营,舟船相连如履平地,骑射步兵皆可驰骋,便是江浪滔天,也无半分颠簸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