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节已过,江汉大地尽被寒雾笼盖,朔风卷着碎雪横拍江面,碎玉似的雪沫撞在江陵水寨的楼船旌旗上,转瞬融作寒水,顺着纛纹蜿蜒滑落,洇湿了曹军“曹”字大旗的边角。江面浪涛翻涌,寒雾浓得化不开,三五步外便难辨人影,唯有两岸水寨的刁斗声,隔着茫茫江雾遥遥相击,敲出乱世兵戈的沉凝韵律。大江横亘,分作南北两阵,江北藏雄主杀机,南岸布谋士奇局,零陵守孤寨平淡,华容卧潜龙蛰伏,四方脉络,皆系于这一江寒雾之中。
一、蒋干归营,伪书撼营
五更天的寒雾最浓,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一叶轻舟如鬼魅般破开雾霭,悄无声息地靠向北岸江陵水寨。蒋干裹紧身上的儒衫,怀里死死揣着那封蔡瑁、张允的通吴伪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脏跳得如同擂鼓。一夜之间,他从周瑜的帅帐里盗得“通敌铁证”,只觉此番立下不世奇功,回营必受丞相重赏,封侯拜将指日可待,全然没察觉自己早已成了周瑜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水寨守卒验过腰牌,不敢耽搁,立刻引着他直奔中军主望楼。曹操一夜未眠,依旧披狐裘立在阑干之侧,望着南岸浓得化不开的雾霭,眼底的猜忌与沉郁翻涌不息。听闻蒋干连夜归来,他立刻转身入内帐,沉声喝令:“传!”
蒋干疾步入帐,撩袍跪地,双手高举那封竹简,声音里满是邀功的急切:“丞相!末将不负重托,虽未能说降周瑜,却探得惊天机密!蔡瑁、张允暗通东吴,欲献水寨为内应,与周瑜里应外合,谋害丞相!此乃二人通吴密函,末将冒死从周瑜帅帐盗来,请丞相过目!”
曹操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戾气瞬间翻涌,一把夺过竹简。借着帐内煌煌烛火,他一字一句扫过竹简上的字迹,封泥上蔡、张二人的私印清晰可辨,信中所言“待曹军渡江,便斩丞相级献于吴侯”的字句,如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敏感的猜忌之处。
他半生戎马,最恨的便是临阵通敌、背主求荣之辈。更何况,蔡瑁、张允手握七万荆州水师,本就不是真心归降,这些日子以来只练本部、不援友军、克扣嫡系、奢靡耗粮,尾大不掉之态早已显露,他压在心底的杀心,被这封伪书彻底点燃。
帐内中原嫡系诸将闻言,瞬间炸开了锅。许褚按剑怒喝,目眦欲裂:“丞相!蔡瑁张允二贼狼子野心,竟敢通敌叛国!末将请命,即刻率虎豹骑入水师营,将二贼擒来,碎尸万段!”程昱、贾诩眉头紧锁,对视一眼,刚要出言劝谏丞相细查真伪,曹操已猛地将竹简摔在案上,瓷质酒盏被震得滚落地面,碎作数片。
“传我将令!”曹操的声音冷得像江面的寒冰,不带半分温度,“召蔡瑁、张允即刻来主望楼议事,就说商议渡江先锋之事,不得带亲随,不得延误!”
传令兵疾驰而去,帐内贾诩还想再劝:“丞相,此乃周瑜之计!蔡、张二人虽有跋扈之态,却断无通敌之理,一旦斩此二人,我军水师无人统领,必遭东吴暗算!”曹操抬手止住他的话,眼底翻涌着权谋与杀伐,只淡淡一句:“吾自有分寸。”
他岂会不知这可能是周瑜的反间计?可蔡瑁、张允手握重兵,早已成了心腹大患,临阵换将虽险,可留着这两个心怀异志之人在水师营中,他日渡江之时,必遭反噬。这封伪书,恰好给了他一个师出有名的契机,既除心腹之患,又能震慑荆州降将,一举两得。至于水师统领之职,他早已暗中物色了人选,只待斩了二人,便可顺势接掌荆州水师。
片刻之后,蔡瑁、张允身着鎏金软甲,意气风地踏入主望楼,刚要躬身行礼,曹操便厉声喝问:“蔡瑁、张允!汝二人为何暗通东吴,欲害本相?”
二人闻言,瞬间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丞相明鉴!末将二人对丞相忠心耿耿,绝无通敌叛国之事!此乃周瑜的反间计,陷害末将二人!求丞相明察!”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曹操冷笑一声,将那封伪书掷在二人面前,“铁证如山,汝二人还有何话可说?拖下去!斩!级悬于水寨辕门,以儆效尤!”
虎卫军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二人。蔡瑁、张允嘶声喊冤,骂声不绝,却还是被硬生生拖出了望楼。片刻之后,刀光闪过,两颗血淋淋的级被捧入帐内,曹操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传令:“任于禁、毛玠为水师正副统领,即刻接掌荆州水师,整肃营务,操练士卒,再有怠慢军法、私通外敌者,格杀勿论!”
军令传下,整个江陵水寨瞬间震动。七万荆州水师听闻主将被斩,人人自危,军心大乱;中原嫡系诸将虽除了心头之患,却也深知,没了深谙水战的蔡瑁、张允,北军渡江之事,更是难如登天。
直到帐内诸将散去,只剩贾诩、程昱二人,曹操才缓缓坐回案后,指尖抚过案上的伪书,长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悔意:“吾中计矣。”
他借反间计除了心腹大患,却也亲手毁掉了自己南征最关键的水师根基,周瑜这一剑,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软的软肋,也彻底撼动了江陵曹军的根基。长江北岸的军心,在这一刀落下之后,已然散了大半。
二、诈降书至,连环计成
南岸柴桑水寨,周瑜立于船头,望着北岸水寨方向,听闻蔡瑁、张允被斩的消息,抚掌大笑,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锋芒:“曹孟德虽一世枭雄,终究还是中了我这反间计!斩了蔡瑁、张允,北军水师便成了无头苍蝇,破曹之日,不远矣!”
身旁吕莫言一身水师软甲,落英枪斜拄船板,枪尖映着江面寒雾,泛着冷光。他闻言微微颔,声线平稳无波:“都督妙计。只是曹操虽斩了蔡张,却任用于禁、毛玠接掌水师,北军兵力依旧数倍于我,不可轻敌。末将已整肃水师,三百艘斗舰、五十艘火船已备妥,桨手、弓箭手皆已就位,只待都督一声令下,便可随时出击。”
这些日子,他早已将长江赤壁段的潮汛、风向、暗礁、浅滩摸得一清二楚,每一艘战船的桨、每一队弓箭手的射程、每一处伏击点的布设,都被他梳理得滴水不漏。骨子里的统筹与规整本能,让他成了周瑜最得力的臂膀,江东水师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偶尔,江风卷着北岸的血腥味漫过来时,他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仿佛有两个极重要的人,正在江的两岸,隔着茫茫烽烟,与他遥遥相望。可任凭他如何沉心思索,脑海中始终是一片空白,唯有腰间落英枪的微凉触感,能让他稍稍心安。他压下心底的杂念,转身继续巡查战船布防,不敢有半分懈怠——江东三世基业,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全系于这一场决战,他容不得半分差错。
周瑜望着他沉稳的背影,微微颔。他深知,吕莫言虽不善权谋算计,却有着无人能及的稳慎与细致,江东水师能有今日的战力,此人居功至伟。他收回目光,拂袖转身入帐,提笔铺纸,与黄盖商议下一步的诈降之计。
反间计已成,接下来,便是要让曹操彻底放下戒心,让东吴的火船能顺利靠近曹军水寨。黄盖早已立下军令状,愿行苦肉计,以诈降之名接近曹营,为火攻开路。前日帐前受杖,脊背被打得皮开肉绽,皆是做给曹操派来的细作看的,如今蔡瑁、张允已死,正是送诈降书的最佳时机。
黄盖趴在榻上,脊背的伤还在渗血,却依旧声如洪钟:“都督!末将这封诈降书,定能骗得曹操信任!待决战之日,末将亲率火船,直冲曹军水寨,一把火烧了他的连环战船!”
周瑜接过黄盖的诈降书,见信中言辞恳切,满是“江东六郡不敌曹操百万之众,愿率部归降,献粮草军械,以全性命”的字句,微微点头,立刻遣死士驾一叶轻舟,冒着寒雾,送往北岸曹营。
北岸曹操刚斩了蔡瑁、张允,正为水师之事心烦意乱,听闻黄盖遣人送来了降书,立刻召入帐内。他拿着诈降书,反复看了数遍,眼底满是疑虑,却又不得不承认,黄盖所言句句在理——江东以数万之众抗百万雄师,本就是以卵击石,老将心生怯意,愿献城归降,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虽生性多疑,却也刚愎自用,平定北方的赫赫战功,让他早已生出了天下归心的自负。几番盘问送信的死士,死士对答如流,毫无破绽,又恰逢之前派去东吴诈降的蔡中、蔡和送来密信,言明黄盖因劝降被周瑜当众杖责,对周瑜恨之入骨,确有归降之心。
曹操终于放下了戒心,抚掌大笑:“黄盖若真心归降,他日平定江东,本相必封他为万户侯!”他当即回信,与黄盖约定了归降的日期、旗号,全然没料到,这封归降书,正是周瑜为他准备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