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密密麻麻,在暗红扭曲的树林阴影中无声闪烁。那“沙沙”的声响,是利爪或硬足划过腐叶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麻的节奏感,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断绝了所有退路。
阿土和凌清墨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此刻两人皆是重伤之躯,灵力枯竭,阿土勉强能动弹,却也几乎到了强弩之末,凌清墨更是连抬手都困难。面对这未知的、数量不明的包围,几乎是必死之局!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阿土猛地将手中那枚仍散着微弱淡金光芒的金属残片,紧紧抵在凌清墨肩头伤口最后残余的怨煞之气上,同时低吼:“忍住!”淡金光芒骤然一盛,出最后的净化之力,将最后几缕顽抗的暗红怨煞彻底驱散,凌清墨痛得浑身一颤,但伤口处那股阴冷侵蚀之意终于消失,虽然剧痛依旧,却不再是不可控的蔓延。
做完这一切,金属残片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那锈迹斑斑的模样,只是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符纹区域,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一些。阿土来不及查看,将残片往怀中一塞,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精铁短刃——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墨砚耗损过甚,静静躺在怀中,传递出微弱的疲惫与警告意念;“地枢令”沟通此地被污染的地脉只会引火烧身;那枚古老令牌更是如同凡铁,再无反应。
凌清墨强忍剧痛,左手勉强抬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冰蓝灵光,但她折断的右臂无力垂落,气息依旧微弱,显然已无力施展像样的法术。
幽绿的光点已逼近到树林边缘,距离他们不过十余丈。借着昏暗天光和暗红叶隙漏下的微光,他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怪异生物。大小如野狼,但身形更加低矮、细长,仿佛被拉长的蜥蜴。体表覆盖着暗紫近黑的、如同树皮般粗糙褶皱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瘤状凸起和粘稠的、散着腐败甜腥气味的黏液。它们的头颅呈三角形,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额头上两点幽绿的光芒,那并非瞳孔,更像是某种光器官。口器裂开至耳根,里面是层层叠叠、细密如锉刀的利齿,滴落着墨绿色的涎液,落在腐叶上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四肢着地,前肢短小,生着三根锋利的、如同钩镰般的漆黑指爪,后肢粗壮有力,爪尖深深扣入地面。一条如同蝎尾般带着倒钩的细长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
这些怪物的形态,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以及一种与这片扭曲林地融为一体的诡异和谐感。它们悄无声息地移动,包围圈逐渐缩小,幽绿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两个重伤的“猎物”身上,口中出低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嘶”声。
“是‘腐叶魇’,黑煞山深处特有的妖物,群居,嗜血,对血腥气和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唾液有剧毒和腐蚀性。”凌清墨的声音虚弱而急促,显然认出了这些怪物,“它们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弱点在额头幽光和咽喉下方三寸的软膜……小心它们的尾巴,钩上有麻痹毒素。”
阿土握紧了短刃,手心全是冷汗。腐叶魇,光听名字和描述,就知绝非易与之辈。一对一他或许不惧,但此刻数十头围困,两人又是这般状态……
“嘶——!”
似乎是失去了耐心,其中一头体型稍大的腐叶魇,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如同进攻的号角。霎时间,周围数十头腐叶魇同时动了!它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猎手,数头从正面和两侧猛地扑出,利爪直取阿土要害,腥风扑面!另有数头则悄无声息地绕向侧后,幽绿的目光锁定了靠在岩石上、气息微弱的凌清墨,显然打着先解决“软柿子”的主意。
“滚开!”阿土目眦欲裂,体内残存的气血和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疯狂燃烧,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三头腐叶魇冲去!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重伤的凌清墨!
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刺向当先一头腐叶魇额头幽光的位置。那腐叶魇反应极快,头颅一偏,短刃擦着它粗糙的皮肤划过,只留下一道浅痕,竟出金铁交击之声!果然皮糙肉厚!与此同时,两侧的腐叶魇利爪已至,腥风刺鼻!
阿土脚步一错,身体以毫厘之差拧转,险险避过左侧的爪击,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踹在右侧腐叶魇的胸腹处。“砰!”一声闷响,腐叶魇被踹得一个趔趄,但阿土自己也感觉如同踢中包着皮革的石头,反震之力让他本就疼痛的右腿一阵酸麻。正面那头腐叶魇已趁机再次扑上,布满利齿的口器大张,直咬脖颈!
千钧一之际,一道微弱的冰蓝光芒闪过,精准地打在这头腐叶魇大长的口中!“嗤!”冰芒入喉,腐叶魇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动作一滞,口中冒出寒气。是凌清墨!她拼尽最后力气,出了这救急的一击!
阿土抓住机会,短刃如毒蛇出洞,不再攻击坚硬的额头,而是闪电般刺向这头腐叶魇因痛苦而微微暴露的咽喉下方!那里果然有一小块颜色略浅、微微鼓起的软膜!
“噗嗤!”短刃深深刺入,墨绿色的腥臭液体喷溅而出!腐叶魇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幽绿的目光迅黯淡,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一击得手,阿土还来不及喘口气,脑后恶风袭来!另一头腐叶魇的蝎尾倒钩,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他后心!同时,左右又有数头扑上,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生死关头,阿土近乎本能地向前扑倒,一个狼狈的翻滚,险险避开蝎尾倒钩。但左臂仍被一头腐叶魇的利爪划过,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坚韧的衣袍瞬间撕裂,臂膀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伤口周围迅传来麻痹之感,毒素开始蔓延!
“小心!”凌清墨的惊呼传来。只见两头腐叶魇已悄然逼近她身侧,幽绿的目光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锋利的指爪抬起,狠狠抓向她毫无防备的头颅和脖颈!
凌清墨勉力抬起左手,指尖冰蓝光芒闪烁,却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要施展某种同归于尽的秘法。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兽吼,毫无征兆地从树林深处、那更加幽暗的方位传来!吼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震慑力,瞬间压过了所有腐叶魇的嘶鸣,回荡在整片诡异的林地!
这吼声传入耳中,阿土和凌清墨只觉得心头一震,气血翻涌,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而那些凶残扑来的腐叶魇,反应却更加剧烈!它们仿佛听到了天敌的咆哮,又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幽绿的目光中,残忍与贪婪迅被一种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嘶嘶——!”那头体型稍大的腐叶魇领,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充满了惊慌。下一刻,所有腐叶魇,包括那些即将扑到凌清墨身上的,都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甚至顾不得近在眼前的猎物,转身就以比来时更快的度,仓皇无比地钻入暗红色的树林深处,几个呼吸间,幽绿的光点便消失在重重树影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爪印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腥与血腥气。
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
阿土单膝跪地,以短刃支撑着身体,大口喘着粗气,左臂伤口麻痹感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木。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吼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是更加茂密幽暗的树林,除了风吹过暗红树叶出的呜咽,再无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声震慑群魇的兽吼只是错觉。
凌清墨也瘫软在岩石旁,面无血色,刚才强行施法和准备同归于尽,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此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同样望向树林深处,眼中充满了警惕与不解。
“那是什么?”阿土声音嘶哑,一边运转《地元真解》中粗浅的驱毒法门,对抗左臂伤口蔓延的麻痹毒素,一边低声问道。那吼声的主人,显然比腐叶魇恐怖得多,腐叶魇仅仅是听到吼声就吓得亡命奔逃。可它为何没有出现?是恰好路过?还是……
凌清墨缓缓摇头,声音微弱:“不知……黑煞山脉深处,诡秘莫测,典籍记载亦不详尽。能一声吼退数十腐叶魇……绝非寻常妖兽。或许,是这片区域更强大的掠食者,或许……是与那上古封印相关的存在。”她看向阿土,“此地……不可久留。腐叶魇虽退,但血腥气和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那吼声的主人,未必不会折返。”
阿土点头,强忍着左臂的麻痹和全身的剧痛,挣扎着站起身。他先走到那头被刺穿咽喉毙命的腐叶魇尸体旁,用短刃小心挑开其额头,那里幽光已灭,露出里面一颗鸽卵大小、浑浊的暗绿色晶体,散着微弱的妖力和淡淡的甜腥气。这是妖核,虽然品阶不高,且蕴含毒性,但或许有些用处。他将其收起。
然后,他回到凌清墨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肩头、手臂的伤势,心中一沉。凌清墨的状态极差,失血过多,灵力枯竭,断臂需要接续,肩头伤口虽怨煞驱除,但依旧是个血窟窿,急需包扎和进一步治疗。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自行走动。
“师姐,得罪了。”阿土低声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凌清墨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凌清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拒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此刻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许多了。
阿土捡起地上散落的玉盒(幸好月影兰和寒玉髓未丢)和那几块零散的寒玉髓结晶,又看了眼地上那头腐叶魇的尸体,略一犹豫,用短刃快割下几块相对完好的、没有粘液的皮,又挑了几根最坚硬的趾爪。在这未知的险地,任何可能用得上的材料都不能浪费。
做完这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小溪是从那吼声传来的方向流过来的,水质浑浊暗黄,显然上游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而腐叶魇逃窜和那未知吼声来源,是另一个方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裂缝出口)已被腐叶魇堵住,且可能靠近“山之眼”区域,更不能回。
“往那边走。”阿土指着与吼声来源、小溪流向、以及腐叶魇逃窜方向都不同的第四个方向,那里林木似乎稍微稀疏一些,地面也不再是纯粹的腐叶,隐约能看到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先找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一点力气。”
凌清墨已无力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土架着凌清墨,忍着左臂伤口越来越强的麻痹感和全身的伤痛,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选定的方向挪去。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叶,身旁是扭曲诡异的暗红树林,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朽的气息,远处那低沉的风啸(或兽吼)依旧隐隐传来,仿佛这片森林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充满恶意的巨兽。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失血和伤势让阿土视线开始模糊,凌清墨的身体也越来越沉。但他不敢停下,必须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谁也不知道,这片诡异的森林里,除了腐叶魇和那未知的吼声,还隐藏着什么。
怀中的墨砚,依旧沉寂,只有微弱的、带着疲惫的意念传来,仿佛也耗尽了力量。而那枚金属残片,在驱散了怨煞之后,再无任何异动,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废铁。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步,却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乱石堆,灰黑色的岩石大小不一,杂乱堆积,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凹陷和缝隙。虽然看起来荒凉,但至少比在开阔的林地中暴露要强。
阿土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架着凌清墨挪到一块巨大的、下方有缝隙的岩石旁,小心地将她放进去,自己则瘫坐在入口处,背靠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眼前阵阵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强打精神,先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口,用短刃削去被毒素侵染的皮肉,疼得冷汗直流,然后撕下衣襟,用随身携带的清水(所剩无几)清洗后草草包扎。接着,他拿出玉盒,取出一小片月影兰的花瓣,一分为二,将一半塞入凌清墨口中,另一半自己服下。又捏碎一小块寒玉髓,将粉末撒在凌清墨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尽力包扎固定她折断的右臂。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但看着凌清墨服下月影兰后,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自己也吞下一枚疗伤丹药,背靠岩石,运转功法,竭力对抗着失血、伤痛、疲惫和毒素的侵袭。
天色,在铅灰色云层的遮掩下,似乎更加昏暗了。森林中那种呜咽般的风声,似乎也变得密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了一些新的、难以辨识的声响,似兽吼,似虫鸣,又似什么沉重的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这片被称为“腐烂沼泽”边缘的诡异森林,正在缓缓苏醒。而两个重伤的闯入者,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两叶孤舟,刚刚从一波致命的浪头下侥幸逃生,却已伤痕累累,前途未卜。那声震慑腐叶魇的未知兽吼,究竟是福是祸?这片森林深处,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危险?
阿土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目光透过岩石缝隙,望向外面越来越暗的、被暗红色树影填满的世界。怀中的墨砚,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