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有人为了找一颗星星,把这人间都翻了个底朝天。你再不露面,这天下怕是真要给他拆干净了。”
长孙仲书对着国师深深一拜,转身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并不好走。
他走过那条曾经差点吞噬他的暗河。冰雪消融,河水呜咽,像是故人在耳边低语。他仿佛听见赵信陵醉意微醺地低喃“回家”,也听见赫连奇坠入深渊前,骨裂的一声沉闷。
那些声音推着他,不容他停步,不许他回头。
他走过被战火燎原的列国故土。焦土遍地,残垣断壁上插着赫连王庭的黑色狼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横贯天地。那是一只困兽在绝望中留下的爪印,每一面旗帜上,都刻着撕裂天地的执念,触目惊心。
他走过那座熟悉的碧草土坡,在坡脚驻足良久。
那里,曾立着一尊形貌古拙的石像。而如今,在那尊技法粗糙的石雕旁,赫然多了一块竖起的巨石。
那巨石刻得不算精细,隐约一个模糊人形,却始终沉默地守立在旧像一侧。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
只有两座巨石,在苍天下,浩野上,共沐着日月并肩。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那石像上落满的尘埃。
长孙仲书垂目,从怀中取出一壶浊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氲,顺着泥土蜿蜒而下,缓缓淌过那双转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渐远,战火愈近。
前方,已是云国残破的宫门。
*
云国皇宫。
曾经辉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却笼罩在死寂之中。朱墙下,凌乱无章的杂物堆积如山,只有一簇孤零零的枫花探出檐角,带着秋风的凉意,孤寂地赤红着。
宫女太监们听说来自北方的大军已经破了外城,早就卷着细软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叹息。
长孙仲书慢步走来,将帷帽挂在幼时曾踮脚比划过身量的矮树上,目光如水般平静。他逆着零星仓惶逃散的宫人,步伐从容,推开了皇帝寝宫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镶金嵌玉的龙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夺权弑亲,将他的一切如尘埃般践于脚底的亲叔叔。
原来,病瘦到极致,也不过只是锦被下隆起的一堆骨架。
此刻,他正瞪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喉咙里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费力地转过头。
逆着光,他看到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身形,那轮廓……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他嫉妒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又怕了一辈子的名字
“王……王兄?”
老皇帝浑身一抖,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被面,眼中溢满惊恐,“是……是你来接我了吗?别……别带我走……朕是真龙天子……朕还没活够……”
“真龙天子?”
长孙仲书垂下长睫,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背着殿门透进来的惨白天光,映衬着那张清艳绝伦、却又森寒如冰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