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水。
像无数只森冷鬼手,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只剩下一团剧痛在五脏六腑间炸裂。
他以为,这便是终点。
直到一抹晃眼的银白,自黑暗的尽头走来。
崖底,暗河畔。
乱石嶙峋,残雪未化,河水在夜色中低低奔流。一双紫云纹靴越过湿冷的石面,不疾不徐,踏雪而至。
靴尖在岸边停下。
河水冲刷过的浅滩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伏在石面,血水淌过清俊的面容,双目紧闭,胸膛再无起伏,宛若一截沉木。
来者缓缓蹲下身。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自宽袖中伸出,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落在冰冷的心口,轻轻一点。满头银在风中肆意流淌,繁复的紫色道袍在寒气里飘逸如云,偏偏衣袂分毫未湿,像是这天地间的风雪水气,都不敢近他分毫。
“……啧。”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河畔散开。
似是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不是说过,待星落之时,自会相见。怎么就把自己摔得这般狼狈?”
他抬头望向只有一线微光的崖顶,指尖轻掐,随即笑了。
“紫微失位,坎水沉渊。水主智,亦主险。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国师俯身,避开他几处断裂的骨头,小心翼翼将人抱起。
“小仲书。”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谷底。
“我接住你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光怪陆离,全是旧事。他在梦里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是在云国熟悉的深宫里,穿过一条阳光斜斜洒落的、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长廊;有时候是在草原的篝火旁,看着那个傻大个笨拙地给他烤鱼;再有时,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断崖边,在最后那个决绝而本能的拥抱间坠落,如一只折翅的燕。
醒来时,窗外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他在国师的草庐里躺了整整一年。
全身骨头断了大半,五脏移位,全靠国师拿药汤把命吊着。
这一年里,他极少开口。不喊疼,从不过问一句外面的事。他只是沉默地吞下苦得涩的药汁,沉默地扶着墙练习走路,沉默地望着北方呆。
直到入秋,他终于能稳稳当当地站住,也能重新握笔写字了。
国师倚在篱笆旁,看着他。
“要走了?”
“嗯。”
“去哪?”
“回家。”
国师笑了笑,没拦他,只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