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全小区的事情虽然并未生在西九龙警署的直系管辖范围,但周齐朗多少还是知晓些许情况。
一号死者是巡逻更夫,姓陈,在冬天时用石油气炉取暖,在工棚里煤气中毒身亡。
二号死者是扎铁工头,名叫吴阿昌,是雨天施工时,从十几楼的脚手架上坠落,当场死亡。
三号死者是工地杂工,名叫吴阿晨,路过水泥预制板时,被坍塌的水泥板砸压致死。
这三人的死亡间隔时长不一,死因不同,最终都定性为意外。
因为案子并未经手西九龙警署,周齐朗知晓的并未比当初的报纸报道多多少,如今听到林婵玉的话,他眼皮跳了跳,脑海里掠过了无数个可能性。
“周周全小区的判头姓王,叫王福贵,他根本不顾工人的死活,该遵守的安全规定一条都没有做到,害得不少工人受伤,甚至落下残疾,却不肯按规矩支付补偿。”
林婵玉还有未说出口的内容,但周齐朗已经从她这段话中察觉到了背后另一层更可怕的含义。
贿赂。
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不管是建筑署还是劳工处,甚至是负责以意外结案的警署,都不该如此轻易地将这个案子放下。
“其中一个受害者叫做陈友坚,在没有足够的安全设施保护下,高空作业摔断了腿,却被王福贵开除,因为无法得到补偿,没有收入又没有医保,他患重病的妻子没钱医治,在家里活活拖死了。他还有一个16岁的儿子,辍学跑去帮人看场子赚钱,最后被人砍伤,没有抢救过来。他去劳工处投诉,却被王福贵花钱压下来了,去警署报案,却每次都以调解的方式不了了之。”
除了那三人不一的死状外,林婵玉还看到了陈友坚跪地苦苦哀求,想得到赔偿金,却被吴阿昌一把将头踩进泥地里的狼狈和心酸,是陈友坚好不容易得到书面的工伤记录,却被吴阿晨撕碎并克扣好不容易从王福贵手中漏下来的几百医药费,是陈友坚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对簿公堂,却听到本该为他作证的陈伯突然调转口风,说陈友坚是自己喝酒违规操作,导致一切功亏一篑的愤怒和无力。
她在短短的十数秒中,看到了人性的苦,也看到了人性的恶。
而那些恶人背后的始作俑者,无疑就是高坐看台的王福贵。
这是林婵玉难得在情感上共情凶手的一起连环案,但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这起案子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只论现在还在周周全小区工地干活的工人,他们每日都在与死神擦肩而过。
而周齐朗似乎也从她言语间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并不急着就这起案子多做评价,只耐心地陪伴在她身边,听她认认真真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周周全小区工地没有合理的工作时间规划,更没有充足的安保,陈友坚趁着大家去吃晚饭时挪动脚手架,将为数不多的护栏拆除,把一盒贵烟放在设计好的空板上。工地夜间开工,只有吴阿昌可以自由走动,能现那盒掉落的烟,可空板承受不了吴阿昌的体重,在他捡烟的时候断裂,致其从高空坠落,当场死亡。”
陈友坚作为工地扎铁工,在周周全小区刚开工的时候,就是其中一名工人了。他对工地的值班表很清楚,更知晓工地每一处角落存在的问题,只是为了比别处多出5o多块钱的时薪,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因此摔断了腿,更是没料到王福贵能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当他决定反击时,他对工地的了解就成了他实施报复的最好利器,甚至因为王福贵对工人性命的漠然,吴阿昌的死压根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同样欺辱过他的吴阿晨就是扎铁工头吴阿昌的亲戚,虽然他只是个杂工,却气焰嚣张,仗着亲戚关系欺压工地里的普通工人,还逮着所有机会抽水拿好处。
他是被工地违规叠放的过高水泥预制板砸死的。
当时身形瘦削的陈友坚便缩在水泥预制板后面,用搏命的方式抽掉了那根作为支撑点的方木,几乎是秉持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看着水泥预制板倒下。
“那第一名死者呢?”
见林婵玉说完后盯着虚空中的某点愣神,周齐朗下意识想要伸手安抚,可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滞片刻,到底是随手搭在椅背上,用简短的问题拉回林婵玉沉浸在痛苦记忆的思绪。
林婵玉回过神来,面对周齐朗传递过来的担忧,勉强扯了扯嘴角。
透过始作俑者王福贵的角度去看陈友坚的痛苦挣扎,甚至能从王福贵的记忆里品出那过于反社会的得意与讥讽,这让她的回忆叙述也因为感知到的那点违和情绪而倍感不适。
“陈伯还真是意外身亡的。”
当时陈友坚失去了自己在这世间仅剩的唯一依靠,放下儿子冰冷的尸身,他拿着刀便直接冲到工地,趁着夜色走到陈伯夜里巡逻休息的铁皮房,却成了第一个现陈伯煤气中毒身亡的目击者。
当时陈友坚带着满腔的怒火赶到,却是以更浓稠的恨意离开的。
他并未因陈伯的意外身亡而感到痛快,反而感觉到了复仇的刻不容缓,是陈伯的死让他有了急迫性,只是没想到事情展得这么顺利。
“陈友坚可能要死了。”
林婵玉叹了口气,“从我先前见到的卦象来看,他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
虽然王福贵并不在意工人的生死,但他目前最在意的的确是周周全小区项目的顺利落地,他本人更是致使这一切惨案的开端,所以林婵玉可以借由他算到生在周周全小区工地上的事情,却算不到命案结束后陈友坚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但从陈友坚抽掉方木,以搏命的方式实施报复,就能看出他早已没有了生的想法。
周齐朗听到这里却有不同的看法:“我会尽快申请着手调查这起案子。”
当一个人没了生的希望,同时又没有了对其他生命的敬畏,那他可能做出来的举动往往不会局限于伤害自己。
这种人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但这一部分的分析,就没必要说出来增加林婵玉的心理负担了。
周齐朗看着林婵玉不自觉蹙起的眉心,略过这部分看法,干脆同她说起了这类命案的处理方式。
“陈友坚害死两条人命固然是要接受法律制裁,但王福贵这种人在明知有安全隐患仍然强制开工,导致工人出现意外的,已经违反了刑事条款,更别说他逃避工伤赔偿责任,还涉嫌贿赂公职人员,罪加一等。”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在林婵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恶人终有恶报,你是睇相算命的,不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