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的眼底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纯粹,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一双眼却浑浊沧桑得如老者一般,满是悲痛,满是愤然,满是……怨憎,甚至是没来由的恨意。
“背弃旧人?”听他说这话,沈岁宁笑出声。
她与段克己并不算熟识,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基础作为前提,以至于当初他半路上反悔下山,除了让沈岁宁觉得颜面尽失之外,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在,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失败的交易而已。
或许当时他有更好的选择,还不至于沦落到上山做赘婿的地步,又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信在先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如今却要颠倒黑白,反过来指责她是那个背离之人。
不过沈岁宁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此人明显来者不善,她笑了两声,便问:“听你的意思,是想把过往的旧账都算我头上?或许还要依着你虞山剑派的规矩,惩处我这‘背弃旧人’的负心人?”
段克己手微微一抖,停下动作,没有说话,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暗暗覆上武器。
察觉到身后沈凤羽跟上来,沈岁宁眼神暗自凛冽,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可惜了。”
她笑起来,眉眼仍旧如以往那般张扬明媚,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的,一字一顿道:“我这个人呢,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先前放过你一马,现在——”
沈岁宁手势一打,明面上的沈凤羽和藏在暗处的碧峰堂众人瞬间倾巢而出,利剑整齐划一地直至段克己。
身前的长桌霎那间碎成几块,段克己立刻抽出藏在桌腿旁的长剑,挥剑抵挡。
众人打斗起来,工坊瞬间乱作一团,就连挂在高处的红灯笼也被剑锋斩下,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
沈岁宁默不作声地在旁观望着段克己的武功章法。
虞山剑法的招式讲求一个“快”字,笔直的长剑在段克己手中极为灵活,如同灵蛇一般,加上段克己的身法本就轻盈,便是武功最高的沈凤羽和剑术最好的灵芮加起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外围望风的颜臻急急赶来,压着声音告知沈岁宁:“少主,城防军的人来了。”
沈岁宁不可能真的当街杀人,更不想贺寒声的城防军参与此事,她眉间一凛,喝道:“撤!”
得了撤令,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准备撤退,但段克己看到即将匿于人群中的沈岁宁的身影,瞳孔一缩,下意识要追过去。
“别走——”
段克己剑锋尚未收回,便急着要去追沈岁宁,挡在他面前的沈凤羽见状,误以为这人是对沈岁宁起了杀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
刹那间,银剑刺破肉身,血扬了一地。
“凤羽!”
沈岁宁回过头,就看到沈凤羽重重坠落在地,满是血的身躯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打斗的动静太大,城防军也闻声赶来,急怒之下,沈岁宁当街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走到城防军面前。
领队的官兵大惊失色,“夫人,您——”
“让开!”
沈岁宁夺过城防军身上的弓箭,一把将人推开,对准段克己拉满了弓,唰地连射了三箭。
“你——”
段克己迅速闪躲开,那箭又快又狠,全是奔着致命的位置去的,可见沈岁宁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他的命。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里是京城不是扬州,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直冲命门,段克己躲避不及,左肩的衣裳被狠狠划破。
灵芮和颜臻正在地上查看沈凤羽的伤势,看到沈岁宁拿着弓就冲上前去,立刻出声试图制止:“少主,不可!”
“你们带凤羽去找苏姐姐。”沈岁宁冷着脸,头也不回。
……
沈凤羽被带回了颜臻她们的住处。
跟随沈岁宁入京的漱玉山庄众人住得不算聚集,为了不引人耳目,也并未安置在豪华的地段,有时三五个姑娘挤一间屋子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好在地段虽偏僻,却也足够隐秘。
贺寒声赶到时,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灵芮和颜臻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前,厚重的门帘里传出浓重的药味,还有难以遮掩的血腥气。
沈凤羽是女子,贺寒声自然是不便靠近屋子的,只问灵芮:“凤羽的伤势如何了?”
“苏姐姐说她失血过多,所幸没有伤及性命。”灵芮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但在贺寒声面前,灵芮还是敛起心绪,指向沈岁宁的方向,“少君还是去陪陪少主吧,她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自个儿坐在屋顶上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了。”
沈岁宁背对着院子大门坐在屋顶上,贺寒声一进来就看到了。
听城防军的下属说,夫人今日在烟花工坊遭遇了刺客堵截,那名刺客剑术极高,还打伤了夫人身边的护卫,他们一路随着夫人去追堵,还是不慎跟丢了,连夫人也没了踪迹。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看向身后的江玉楚。
近日天气不错,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一轮红日缓缓隐于远处的山间,沈岁宁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借着木梯爬上了房顶。
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乍一上来还有些站不稳,见沈岁宁看过来,也只是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而后走到她身边。
沈岁宁抿紧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紧。
“萧骁说你遇到了刺客,”贺寒声给沈岁宁披上衣裳,在她旁边坐下,“有没有受伤?”
萧骁是今日沈岁宁在街上遇到的城防军将士,算是贺寒声信得过的部下,与沈岁宁也熟识。
听了这话,沈岁宁轻哼一声,“他倒是会替我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