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无声的骏马,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回望”着他,那深陷的黑暗里,仿佛有无声的呼唤在回荡。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像被春雨催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蔓延,顶得他心口疼。
子时。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似乎凝固了。惨淡的月光终于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冰冷地涂抹在荒凉的乱葬岗上。
大大小小的坟包像大地隆起的疮疤,歪斜的墓碑如同折断的骨头,在朦胧月色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黑影。湿漉漉的野草和裸露的泥地吸饱了雨水,踩上去出“噗叽噗叽”令人牙酸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踏在冰冷的腐肉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腐烂植物沤烂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的、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七童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乱葬岗边缘。他穿着单薄的夹袄,怀里紧紧抱着那匹纸马。月光落在他脸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泥泞和坟冢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座最大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老坟前。坟前歪倒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马放在湿冷的泥地上。雪白的马身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刺眼,像一团凝固的幽灵。漆黑的鬃毛在夜风中似乎无风自动,透着一股森然的灵性。
七童跪在冰冷的泥泞里,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食指指腹上!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甜味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将涌血的指尖,颤巍巍地伸向纸马那双深陷的、空洞的眼窝。
血珠,鲜红、滚烫,带着生命独有的气息,滴落在纸马左眼漆黑的空洞里。
“滋……”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响,仿佛烧红的烙铁猝然浸入冰水。那滴殷红的血珠,竟没有洇开,而是像一颗活物般,在纸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旋即像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吸了进去!
瞬间,那漆黑的空洞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猛地亮起!如同深埋地底的血色宝石骤然出土,妖异、冰冷,带着一种洞穿阴阳的邪魅!那红光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个凝固的、猩红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七童毫不犹豫,又将血淋淋的指尖,移向纸马的右眼。
“住手——!!!”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撕裂了死寂的坟场!是爷爷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惊骇、绝望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陈三更的身影从远处的一个坟包后踉跄着冲出。他跑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索。
他从未跑得如此快过,快得那条瘸腿几乎跟不上,整个身体扭曲着向前扑跌,溅起大片的泥浆,狼狈得如同一个被扯断了线的破旧木偶。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惨白如纸,眼中是彻底破碎的光芒。
晚了。
七童染血的指尖,已然点在了纸马右眼的空洞之上。
“嗤——”
同样的轻响。第二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就在那两点猩红完全成型的刹那——
“唏律律——!!!”
一声高亢、嘹亮、撕裂灵魂般的马嘶,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那声音绝非纸扎的死物所能出,它充满了金属般的穿透力,带着一种来自九幽地底的阴寒暴烈!声音震得周围的坟茔都在簌簌抖,震得七童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纸马,那匹由竹篾和纸张扎成的马,活了!
它那雪白的身躯在惨淡月光下猛地一抖,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一股森寒刺骨、令人血液冻结的气息轰然爆!它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
“轰!”
脚下的泥泞大地,竟如同脆弱的冰面般轰然塌陷!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得诡异的漆黑洞口凭空出现,洞口边缘没有泥土翻卷,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阴冷彻骨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冰针,从洞中狂涌而出!
纸马驮着七童,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血箭,一头扎进了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七童——!!!”
爷爷陈三更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正在急合拢的黑色洞口边缘。他枯瘦如柴的手,只来得及徒劳地伸向那片急缩小的黑暗,指尖离那洞口仅剩寸许!
“噗!”
一声轻响,仿佛烛火熄灭。那诡异的黑洞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被踩踏过的泥泞印子,以及……几片被某种力量瞬间点燃、正化作苍白飞灰的纸屑,无声地飘落。
爷爷的手僵在半空,保持着向前抓捞的姿势。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轰然瘫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里。
浑浊的老泪,混着泥水,肆无忌惮地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刷。他张着嘴,喉咙里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像这坟场的黑夜,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死寂。比之前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笼罩了乱葬岗。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
一个冰冷、漠然、毫无人类情感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又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寒意,清晰地回荡在瘫软如泥的陈三更耳边,也回荡在这片埋葬着无数枯骨的荒凉之地
“陈家七童,阴曹点卯……”
声音未落,紧随其后响起的,是一阵清晰无比的、毛笔在某种坚硬而古老的纸张上快书写的“沙沙”声。那声音单调、规律,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判决生死的力量。
喜欢传说,从纸扎匠开始请大家收藏传说,从纸扎匠开始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