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只一个字,却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小心翼翼地将小褂子和头重新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七童,”他转向孙子,声音哑得厉害,“这趟活儿,你来做。”
瘸叔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陈老鬼!你疯魔了?!”他指着七童,手指都在抖,“他才多大?毛没长齐!还是个童子鸡!给枉死的小鬼扎引路替身?这活儿多邪性你不知道?冲撞了,这孩子……”他急得直跺那条好腿,那只坏脚拖在地上,出刺耳的刮擦声。
爷爷没理会瘸叔的咆哮。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七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是刀割般的不舍,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他走到墙角,挪开几个扎好的纸人,从最底下抽出一根颜色奇特的竹篾。那篾片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血液的暗红色泽,在昏黄的油灯下幽幽亮,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用这个。”爷爷把那根红得妖异的篾片放在七童面前的小木案上,出轻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七童耳边炸开。
七童看看那根红篾,又看看爷爷的脸。爷爷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此刻像刀刻的符咒,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和……期待?他小小的胸膛里,那股闷闷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热流,从心口直冲上头顶。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稳稳地拿起了那根红篾。篾片入手微凉,带着竹子的硬挺,但那暗红的色泽,却像有暖意透出来。
瘸叔还在旁边跳脚,嚷嚷着“坏了规矩要遭报应”,瞎婆也紧张地攥紧了拐杖,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七童的方向。
七童却像没听见。他低着头,小手拿起篾刀,开始剖开那根红篾。刀锋划过暗红的竹皮,出一种奇特的、比普通竹子更沉闷的“沙沙”声。
他不再需要爷爷一句句指点,小小的手指翻飞,度比之前更快,更稳。那根深红的篾片在他手中弯曲、扭结、与其他普通篾片交织缠绕,渐渐构成一个孩童身体的骨架。那骨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韧劲,隐隐约约,似乎有一股微弱而执拗的气息在红篾的脉络里流淌。
糊纸,上色。
七童全神贯注,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调着颜料,不像爷爷那样总是调出死气沉沉的惨白或僵硬的鲜红,他笔下的色彩有种奇异的流动感。当他为纸童点上最后一点腮红时,那纸童惨白的小脸上,竟隐隐透出一股活人才有的、将将消逝的暖意。
瞎婆摸索着上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纸童的脸颊。指尖刚碰到那冰凉光滑的纸面,她整个人就剧烈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缩回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决堤般汹涌而下。那哭声里,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悲恸。
“像……太像了……我的娃啊……”她泣不成声,几乎要瘫倒在地。
瘸叔张着嘴,后面所有的质疑和咆哮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的纸童,又看看七童,眼神里只剩下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拖着那条瘸腿,默默地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后背紧紧贴住了冰冷的土墙,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支撑。
爷爷站在阴影里,旱烟锅早已熄灭。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瞎婆,看着那骇然失语的瘸子,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七童身上。
那眼神深处,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担忧和决绝,更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复杂——是骄傲?是恐惧?还是某种宿命降临前的无力?
油灯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幽幽地跳动。
清明。
天像是被谁用脏兮兮的灰布蒙住了,透不过一丝亮。冰冷的雨丝从黎明就开始飘,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地渗进土里,也渗进骨头缝里。
天地间一片湿漉漉的铅灰,压得人喘不过气。纸扎铺子里那点昏黄的灯火,在这样阴郁的底色下,显得格外微弱无力,仿佛随时会被浓重的湿冷吞没。
七童坐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他双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珠望着门外连绵不绝的雨帘,眼神有些空茫。
爷爷在屋里忙碌着,扎制那些清明必备的“包袱”(里面装着纸钱、纸元宝等物)和简单的纸马纸轿。篾片刮削的声音、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单调地重复着。
“七童,”爷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看了,湿气重,进来。”
七童没动。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分辨雨声中夹杂的别的什么。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雨幕,远处似乎隐约传来零星的、压抑的哭声,像被水浸透的棉絮,闷闷地砸在心上。那是上坟人的悲泣。这声音让他有些烦躁,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乱麻。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跑进铺子最里面,拖出几根他早就偷偷藏好的、最粗壮匀称的青竹篾。
又翻出他积攒下来的、质地最好的高丽纸,雪白、柔韧,像凝固的月光。最后,他踮起脚尖,吃力地从爷爷藏在柜顶的宝贝匣子里,摸出一小撮颜色格外乌黑油亮的马鬃毛。
爷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默默地看着孙子忙碌。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比窗外的天色更加沉重的阴云。
他拿起旱烟杆,想点上,手却微微有些抖,试了几次,才终于把烟丝点燃。辛辣的烟气弥漫开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七童把东西搬到平时干活的小木案前。他不再需要爷爷的指引。小手握住篾刀,动作精准而流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刮青,剖篾,削薄……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暗红的篾片做骨,雪白的高丽纸为肤。篾片在他手中弯曲、连接,渐渐勾勒出一匹骏马雄健的轮廓。
那骨架的比例,肌肉的线条,透着一股蓄势待的力量感。他开始糊纸,一层层,均匀地刷上薄薄的浆糊,雪白的纸张服帖地覆盖在骨架上,勾勒出流畅的肌理。
他特意选了那撮最亮的黑鬃毛,一小绺一小绺,极其耐心地粘在纸马的脖颈上。黑得亮,与通体雪白形成强烈的对比,透着一股凛冽的神骏之气。
时间在雨声和篾片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绺马鬃被粘好,一匹通体雪白、唯有鬃毛如墨的纸马静静地立在案上。它高昂着头颅,四蹄微曲,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破这沉闷的雨幕,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马身线条流畅,肌肉贲张,充满了动感的力量。唯独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下去的空洞,漆黑一片,等待着点睛之笔。
瘸叔不知何时又来了,倚在门框上,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案上的纸马,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那只完好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瞎婆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空洞的眼窝对着纸马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茫然。
爷爷的烟锅早已熄灭。他佝偻着背,走到纸马前,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轻轻拂过马鬃那乌黑亮的鬃毛。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冰凉触感。
他收回手,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像是要吸尽整个铺子里的空气,然后才看向七童。
“七童,”爷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马……扎得极好。好得……过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但你要记住,爷爷的话。纸扎匠,童子不点睛。这是……规矩。是……活人跟死人之间,最后的那道线。”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七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这马,留着。等……等你大了,过了童子关,爷爷教你点睛的法门。”
七童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爷爷,清澈得能映出爷爷眼中深沉的恐惧。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马冰凉光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