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背对着窗户、面朝主位坐着的第四人,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与其他三人略有不同,杏黄道袍外还罩了件半旧的青色比甲,手中拿着一卷账簿似的东西,气质更接近账房或医师,而非纯粹的宗教头目。此人应当是白日坐镇【和安医馆】的那位“马风”马道长。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闷,茶香袅袅,但无人真正享受这静谧。显然,这场夜谈并非闲叙。
只听那“长髯主事”放下手中铁胆,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沉默。他眉头微锁,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凝重与一丝不解
“赵师弟,”他看向对面的“圆脸道士”,“‘天师’大人他老人家,明明旬前便已法驾亲临云州左近。可为何至今……仍迟迟不见动身,前往蒙州,一探那哀牢山中‘神物’的究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山中之物,关乎我道大业,非同小可!若是再这般耽搁下去,坐视那姓杨的在那里大兴土木,收买人心,万一真被他寻得机缘,将那‘神物’掌控或是……惊走,我等岂不是要误了‘圣尊’与诸位‘天师’的大事?如何担待得起?”
那“圆脸道士”——赵师弟闻言,放下茶杯,脸上惯常的笑意收敛,缓缓摇头,叹息一声“刘师兄的担忧,师弟岂能不知?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主位上的“长髯主事”(刘师兄),又扫了一眼另外两人,压低声音道“只是那蒙州哀牢山中的‘东西’,恐怕……远比我们原先预估的,还要凶险诡异得多!”
“刘师兄可还记得,这二十年间,总坛先后派往哀牢山左近查探的,有多少批人手?”他不等回答,自顾自伸出三根手指,“光是记录在册、有名有姓的玄阶好手,便不下二十人!更有三位地阶修为的长老,先后亲自前往坐镇、探查!”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可结果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未曾传回!仿佛那大山张开巨口,将所有人……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此等情形,岂是寻常?‘天师’大人他老人家,道法通玄,智慧如海,一向谋定而后动。在未彻底摸清那山中‘东西’的根脚、来历、以及那姓杨的究竟在搞什么鬼之前,是绝不可能轻易亲身犯险的。此非怯懦,实乃持重啊。”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听得那“长髯主事”刘师兄面色稍缓,但眉间忧虑未散。
然而,坐在刘师兄右手边那个“马脸年轻道士”却“嗤”地一声冷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与急躁
“赵师兄此言,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山中‘东西’再诡异,难道还能敌得过‘天师’他老人家的无上道法?敌得过我太平道万千信众的洪流?”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贪婪与轻蔑的光“我可听那些从蒙州附近撤回来的眼线说了!那个叫杨仪的,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一张小白脸和几句歪理邪说蛊惑人心的家伙!他现在正带着朝廷的兵马,还有庄家、召家那些土司家的乌合之众,在哀牢山下搞得尘土飞扬,又是挖沟又是铺管,美其名曰‘引水灌田’,收买那些愚民的心!”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桌上“依我看,那山里的‘神物’,说不定早就被他用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给偷偷‘得手’了!现在这大张旗鼓的架势,不过是掩人耳目,暗地里消化好处罢了!我们若再这般瞻前顾后,畏畏尾,别说吃肉,怕是连口热汤都捞不着了!”
你伏在屋顶阴影中,听着这番充满臆测、愚蠢与信息严重滞后的“高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荒谬,好笑,又带着一丝目睹井底之蛙夸夸其谈的淡淡怜悯。
“得手?消化?”你在心中哑然失笑,“索拉里斯要是能被‘得手’,这天下早就换了几百个主人了。至于‘消化’……我倒是正在辛辛苦苦‘消化’如何给它供水,免得它狂把整个滇中给‘消化’了。”
恶趣味忽起,你分出极其细微、绝无可能被凡俗感知捕捉的一缕神念,沿着与哀牢山深处那份玄妙联系,将此处听到的、关于“得手神物”的精彩推论,如同分享趣闻般,“转播”给了那位被困地底、暴躁而古老的“甲方”。
片刻的沉默——或许是跨越空间的延迟。随即,一股庞大、混乱、但核心情绪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巨龙,狠狠“撞”入你的识海!那意念破碎模糊,却充满了极致的高傲、被严重冒犯的愤怒,以及一种对“蝼蚁妄议神只”的深深鄙夷与不耐
“神——!”
“不——屑——!”
“与——蝼——蚁——!”
“计——较——!”
虽然依旧是那几个破碎的音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烈度,让你几乎能“看”到索拉里斯在黑暗地窟中不耐烦地翻动身躯、引地脉微震的模样。你连忙以神念安抚,表示这只是无知者的笑话,并再次强调了供水工程的进度,这才让那古老的意识缓缓平复下去,但依旧残留着一丝被“玷污”了格调的恼怒。
你收敛心神,注意力回到屋内。那“马脸年轻道士”——曹师弟的谬论,并未得到另外两位中年道士的赞同。
那“圆脸道士”赵师弟眉头紧皱,再次出声呵斥,语气严肃“曹师弟!慎言!‘天师’大人深谋远虑,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只看到那杨仪在蒙州山下搞些土木工程,收买民心,便觉得他不过如此?你可知他是如何在短短一两月内,便将除了咱们总坛所在的枼州之外,滇中其余三州的本土豪强、江湖势力,或拉拢、或慑服,整合到他那‘新生居’旗下的?”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加快“那云州庄家,盘踞此地近百年,向来自诩‘小滇王’,连朝廷都要给几分面子,为何对他杨仪俯帖耳,要钱出钱,要人出人?那召家,凶悍桀骜,内把理州经营得如同一个铁桶!外与庄家世代结盟数百上千年,又为何肯与他杨仪合作,共赴蒙州?”
“更不用说,”他压低声音,眼中忌惮之色更浓,“蒙州山中那等诡异之地,我等派去的高手有去无回,他杨仪却能带着大队人马,又是开山又是引水,至今安然无恙,毫无异状传出!此等手腕,此等心机,岂是等闲?”
他看向主位上的刘师兄,沉声道“刘师兄,依我浅见,那哀牢山中的‘神物’,恐怕非但未被那杨仪‘得手’,反而……极可能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或禁制困在了山中某处!那杨仪大动干戈,兴师动众,搞什么‘引水工程’,或许……正是找到了某种与那‘神物’沟通,或是利用、乃至‘释放’它的特殊方法!他所作所为,恐怕都是在为最终达成目的做准备!”
“嘶——!”
这番推论,虽然依旧与真相南辕北辙,但其中的逻辑链条与对“杨仪不简单”的判断,却显示出这“圆脸道士”绝非曹师弟那等蠢物,有其观察与分析能力。你不由得对这位“赵师弟”高看了一眼。
“将索拉里斯‘释放’出来?”你在心中莞尔,“这脑洞倒也算清奇。真放出来,第一个要‘释放’的,恐怕就是你们这些在它家门口嗡嗡叫的‘苍蝇’了。”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手捻铁胆的“长髯主事”刘师兄,终于再次开口。他显然更倾向于赵师弟的分析,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沉稳